他原本准备的是一份商业申请，重点全放在市场、销售和回款上。
坐进这间会议室以后，他才发现，那些只是第一道门槛。
原料一旦离开供应单位，账能不能对上，经手人能不能找到，出了问题能不能原样追回——这才是评审组真正要查的。
卖得出去，只能证明陆氏公司有门路。
管得住，才证明他们有资格拿这批原料。
“按使用工时分摊。”
陆景琛想了片刻，又补充道：“每次启停都登记，由车间主任、设备员和财务人员共同签字。”
顾承远点了点申请书上的空白处。
“这句不错。别只说给我们听，写下来。”
笔尖落下，申请书上很快多了第三处修改。
面谈早已超时，门外却没人催。
排号表就贴在门边，下一家单位的代表仍规规矩矩坐在长椅上，膝头压着材料袋，连椅子都没往门口挪半寸。
陆景琛写完新增条款，合上笔帽。
“各位领导，陆氏公司经营多年。深圳那边的工厂、仓储和销售渠道，也比多数申请单位齐全。”
“管理制度有缺口，我们可以补。但试点考察的，总不能只有纸面材料。”
“所以还有现场核查。”
顾昭昭抽出一张空白审查单，低头写下三类要求。
“独立库房通过消防检查，撤销受托加工条款，补齐单独账目和客户追踪制度。”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审查单放到桌面中央。
“材料全部交齐，才会安排现场核查。”
“时间怎么排？”
“按补件登记的先后排。”
“陆氏公司要扩建库房，还得重新做消防检查，时间不会短。”
陆景琛看着她。
“要是后面递交申请的单位先补齐材料，现场核查的排位怎么算？”
“谁先合格，谁先核查。”
陆景琛按住申请书，眉心压了下来。
“原来的初审次序不保留？”
“不保留。”
“那前期准备投入的成本呢？”
“各家自行承担。”
顾昭昭把审查单推到他面前。语气不重，态度却没有半点松动。
“试点材料有限，不能拿国家的原料替申请单位补课。”
“你们准备得慢，材料不会留在仓库里等，更不会因为认得陆家的门牌，就特意替你们留一份。”
赵建国抬腕看了眼手表，适时提醒：
“陆同志，后面还有十三家。再不签，最后一家恐怕真要赶晚饭了。”
陆景琛接过审查单，签下名字，却没有马上起身。
他应付过太多审查，也清楚不同单位最在意什么。
地方缺投资，他就谈投资；工厂缺订单，他就拿订单；主管部门担心风险，他便补担保。
可到了顾昭昭这里，这些路子全被堵住了。
市场、订单、担保，摆到这张桌上都只能算辅助。申请材料不合格，谁的面子也越不过那张审查单。
“昭昭。”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承远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赵建国眼观鼻、鼻观心，又把刚准备收起的审查单按回桌面，摆明了不接这桩家务事。
顾昭昭抬起头。
“面谈记录使用职务或同志称呼。”
“我想问一句与试点无关的话。”
“本场只审申请。”
“只占一分钟。”
“后面还有十三家。每家多占一分钟，最后一家就要多等十三分钟。”
她把申请副本装进档案袋，封口处留着让工作人员盖章。
“陆同志，你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门外负责登记的干部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下一家单位的排号卡。
“顾总工，下一位代表到了。”
顾昭昭没再看陆景琛。
“请陆氏公司确认修改页数。”
话头就此封住，一丝余地也没留。
陆景琛低头清点了一遍。
三处修改，四项补充，一份待交制度。
他在确认栏签下名字，把钢笔放回口袋。
沉默片刻，他还是开了口。
“昭昭，陆家以前对你的处理，确实有偏差。”
“这句话与申请无关。”
“我只是想把事实说明白。”
“陆家的事实，留在陆家谈。”
顾昭昭把档案袋交给登记干部，伸手接过下一份材料。
“评审组只核申请单位，不核谁是谁的家人。”
“陆氏公司的材料合格，我签通过；材料不合格，换谁来都一样。”
她翻开新材料，声音平稳。
“这里没有陆家，也没有顾家，只有申请表上的这一家。”
陆景琛看了她片刻，终究没再开口。
她没有因为陆家故意放宽，也没有借着旧事刻意卡死。
该给的公平，她一分不少；不该给的情面，她也一分没留。
登记干部拉开门。
“陆同志，请收好补件清单，复审前按要求交到材料试点办公室。”
“清单上没列的不用送，送来也不计分，只会增加我们搬文件的工作量。”
“我明白了。”
陆景琛起身，才迈出一步，顾承远忽然叫住他。
“等等，合同样本少拿了一页。”
他把纸递过去，等陆景琛接稳，便收回了手。
公事办完，干净利落。
没多问一句陆家，也没提顾婉。
陆景琛接过那页纸，转身走出会议室。
长椅上的男人早已起身，胸前别着一家国营厂的工作证。
他朝陆景琛让了半步，抱着材料袋和排号卡走进门。
登记干部提起笔，在表格上划掉陆氏公司那一栏。
动作熟练得像划去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横线。
门还没完全合上，里面已经传来顾昭昭的声音。
“你们申请半吨材料，厂里却没有热压设备，打算在哪里生产？”
那名代表显然没想到第一句就问到了命门，脚步也跟着顿住。
下一家遇上的问题，并不比陆氏公司少。
陆景琛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两道登记桌，交回临时证件，又在门卫处核对随身材料。
门卫查得很细。
几份材料逐页清点，前后耽搁了近二十分钟。
陆景琛重新扣好公文包。
等他走到台阶下，办公楼里正好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上午这一轮面谈暂歇了。
院里停着几辆公车，车牌分属不同单位。
江屹先一步出来，照例检查车门和后座。
裴凛把一只封好的文件箱放进车里，温彻抱着另外两只档案袋跟在后面，怀里摞得满满当当。
“顾总工，下一场核查改到下午三点，化工部的人已经到了。”
“午饭安排多久？”
温彻低头看表。
“四十分钟。”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苏同志特意交代，少一分钟，她就去食堂找张怀国告状。”
顾昭昭脚下一停。
“为什么找张主任？”
“秦司令那边告过两回，效果一般。”
温彻面不改色。
“张主任比较实在，会直接把你的工作夹收走。”
顾昭昭认真算了一遍下午的安排。
“三十五分钟也够用。”
温彻抱紧档案袋，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负责传原话，不负责替你讨价还价。”
他腾出一只手，作势就要往回走。
“你要坚持三十五分钟，我现在就替苏同志把张主任叫来。”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
温彻神色坦然，那只手还悬在半空，看样子真准备去找人。
“四十分钟。”
温彻立刻把手收了回去，答得干脆。
“好的。”
像刚才准备去叫张主任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就知道，顾总工一向尊重组织安排。”
第578章 两通电话，差点把陆氏送进审查名单
温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先接过档案袋，小心护进怀里。
那副郑重的模样，比护着自己还仔细。
等顾昭昭坐稳，江屹替她关上车门，这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驶出院门，值勤人员抬手敬礼。
到了路口，岗哨先核验通行证，确认无误才抬杆放行。
车子开过去，横杆又缓缓落下。
陆景琛站在台阶旁，直到那辆车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身去取自行车。
他把公文包绑在后架上，将绳结勒得死紧。
离开机关院落后，陆景琛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去了试点办事处的对外联络室借电话。
“同志，麻烦接一下化工部材料处。”
接线员问过他的姓名和单位，让他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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