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他整理出四册文件。
原始合同、化验单、股权变更、财务往来，各成一册。
每一册首页，都写明了材料来源、保管人和复印份数。
秘书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还是忍不住问：“陆总，您真打算亲自送过去？”
“对。”
“其实让法务走个流程就行……”
“让法务去，上面只会觉得陆氏在推脱避嫌。”
秘书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个说法：“那要不，请您父亲出面？”
陆景琛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看过去，目光在秘书脸上落了两秒。
“让我爸出面？那是在逼着上面以为，陆家想拿他一辈子的功劳换通融。”
秘书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
早上七点，陆景琛开车离开公司。
四册材料放在车里，副驾驶上还压着那张昨晚的晚报。
车子经过陆家时，他没有踩刹车。
父亲还在休息，母亲也还不知道，这份三年前的合同会给这个家带来什么风暴。
这件事不能先在家里商量。
商量得越久，就越容易有人提出那些听上去聪明的办法。
比如补一份假说明，比如找一位老关系，比如先压着，等风头过去。
陆景琛握紧方向盘，手指被皮革上的缝线硌得发疼。
这一次，陆家连等风头的资格都没有。
国防科工委接待处门前，已经有人进出。
年轻干部佩戴着证件，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
门岗逐项核验来访信息，姓名、单位、事由，每一步都照规定执行。
陆景琛把车停在外面，提着四册材料走到窗口。
“你好，陆氏公司，申请递交重大事项说明。”
接待干事接过介绍信，头也没抬：“具体是什么事项？”
“涉及三年前的一座矿山转让，以及现行的特种矿产管制目录。”
干事这才抬眼打量他：“原始合同带了吗？”
“带了。”
“化验资料呢？”
“有。”
“相关的股权变更和资金往来证明？”
“都在这里。”
干事接过沉甸甸的档案袋，逐册核对封面。
“材料谁整理的？”
“我。”
“你是陆氏的负责人？”
“我是负责人陆景琛。”
干事的手指在登记表上点了点。
“确认一下，提交的材料是否真实？有没有私自删改，或者替换过？”
陆景琛看着确认栏，拿起笔。
“我确认，绝无删改。”
登记表被推到他面前。
“请在这里签字。材料进入内部核查流程后，未经通知，任何人不得擅自补交、撤回，也不能接触原件。后续需不需要约谈，以书面通知为准。”
陆景琛签下名字。
干事盖章，收走材料。
前后不过五分钟，四册文件便离开了他的手。
没人问陆家有什么背景，也没人提陆振国的名字，材料该怎么收，流程该走哪一步，全按规矩来。
陆景琛站在窗口前，没有离开。
“我需要在这儿等结果吗？”
“你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回去等。”
“如果我人在这儿等呢？”
干事朝旁边的等候区抬了抬下巴。
“通知不会因为你站在门口挨冻，就提前一秒送达。”
陆景琛应了一声：“明白，我等。”
第636章 顾总工的夺命连环问
陆景琛走到台阶下，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一批批科研人员进进出出。
有人抱着图纸讨论，有人护着样品盒，有人边走边核对清单，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流程暂时隔在了门外。
这里认的是项目、数据和报国记录。
陆家能带来的，只有家产、履历，以及一份迟到三年的糊涂合同。
那些东西，在科工委的接待窗口前，算不上什么。
午前，接待干事终于走出来。
“陆先生。”
陆景琛迎上去：“核查有结论了？”
“材料已经收存，暂时还没有形成结论。请你先回去等待通知。”
“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
“如果还有未提交的原始资料，按清单整理好送来。但请记住，不要自行判断资料重不重要，只要有关联，就必须交。”
陆景琛盯着他，问得直白：“如果有些资料交上去，会让陆家承担更重的责任，也必须交吗？”
干事看着他，连停顿都没有。
“陆先生，你今天递交的是重大事项说明，不是来做无罪辩护的。”
陆景琛接过回执单，手指在收文编号上擦了一下。
“我明白了。”
干事转身回了大楼。
陆景琛低头看着那串编号。
陆家想保住声誉的退路，到这里算是彻底断了。
剩下的路，只看他们有没有胆子，把知道的烂账全盘托出。
同一时间，长空基地。
江屹拿着一份材料副本，快步走进顾昭昭的办公室。
顾昭昭正埋头审阅十八项管制后的国内库存调拨表，笔尖停在半导体材料那一栏。
“出什么事了？”
“就在刚才，陆景琛亲自去科工委递交了材料。”
江屹把副本放到桌上。
顾昭昭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带。
转让合同。
第二页，矿山化验单。
第三页，买方股权变更。
第四页，资金往来。
她翻页很快，合同、化验单、股权变更和资金往来一页页掠过，直到批准栏落进视线。
江屹把那一页往前推了推。
“顾工，您看这个签字。这个名字，跟咱们之前查的北方所经费案有关联。”
顾昭昭抬起眼：“谁？”
江屹把最后一页送到她面前。
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批准外商收购矿山的地方官员，正是罗万山的直接上级。
顾昭昭拿起红笔，沿着那个名字划下一道粗重的红线。
“去，把北方所的旧账、这座矿山的审批记录、外商的资金流水，还有三年前的地方批文，全给我拉到同一张关系表上。”
江屹问：“需要立刻去查陆家吗？”
“先查清楚事实再说。”
“不过陆景琛这次居然主动上报，”江屹顿了顿，“他这是想自证清白，还是断尾求生？”
“他想干什么不重要。”
顾昭昭翻回资金往来那一页，指尖落在一笔标注为咨询费的款项上。
“盯死这笔钱，付款方是谁，哪天入账，他们到底提供了什么服务，都查清楚。”
江屹低头记下。
顾昭昭合上副本，把它推回去。
“通知审计组，罗万山的这个上级，正式列入关联核查对象。”
江屹抬起头：“顾工，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地方审批链恐怕要被整条翻出来。”
“已经翻出来了。”
顾昭昭把文件递回给他。
办公室外，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来。
温彻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便变了。
他顾不上敲门，拿着电话记录冲进来。
“顾工，地质部门的加急回电！那座矿山的实际剩余储量，比三年前报表上写的高得太多了！”
顾昭昭伸出手：“报告给我。”
温彻把电报拍在桌上。
最下方还附着一行补充内容：
经查，矿区地下存在一条未登记的旧巷道，其入口位置，与三年前外商提交的勘探图完全不一致。
顾昭昭看完电报，手指在纸角停了停，才抬起头。
“外商当年为什么宁愿花两倍高价，也非要买这座破矿……”
她看着那行关于旧巷道的补充说明，唇边扯出一点冷意。
“这座矿下面，到底藏了什么？”
顾昭昭把地质部门的回电压在桌上。
“实际储量到底比报表上高出多少？”
温彻翻开附表。
“按我们重新测算的数据，起码翻了三倍。这还是旧巷道没探完的结果，真要全挖开，真实数字只多不少。”
“当初的报告是谁盖的章？”
“北方地质三队。”
“谁批的条子，让他们只在旧勘探范围里打转？”
江屹从陆氏提交的材料中抽出一页批文。
“地方外贸审批办，签字的是王宗明。”
罗万山案宗被搬到桌上。
其中一笔设备采购延期批复，也有同一个名字。
王宗明当时担任北方地区外贸审批办公室副主任，同时分管矿产出口项目。
罗万山挪用科研经费盖职工楼后，正是他在年度检查意见上写下“管理规范，建议继续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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