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
上午九点，父子二人走进军区招待所二楼会议室。
陆振国虽然因为包庇陆安安的缘故已经被内退了，但是军方老将的身份却没有从他身上退下去。
地方和企业里的人见到他，仍会先掂量他的分量，再去听他说了什么。
约谈通知写得清楚，调查组要核查两件事：
陆氏集团当年转让北岭矿山的经过，以及有没有人借陆振国的军方影响力推动交易。
陆振国本人不担任陆氏集团任何职务，也不参与公司的日常经营。
桌上没有茶，连一只用来客套的纸杯也没摆。
身份核对结束，调查员按下录音机。
“三年前，陆氏出售北岭矿山，最后是谁定下来的？”
陆景琛先接过话头。
“董事会表决通过的。公司经营归公司，按章程走，谁也不能绕开这一步。”
调查员翻开会议纪要，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压住。
“表决前一天，陆振国同志单独见过矿业项目负责人。第二天，内部所有反对意见全部撤回，这个情况怎么解释？”
陆景琛的视线在父亲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落回桌面的会议纪要。
“那次见面没开公司会议。项目负责人到家里汇报，主要是因为北岭矿山牵涉外资收购，父亲以前在军工和资源保障部门工作过，对资源安全熟悉些。请他听一听，仅此而已，他没有代表陆氏拍板。”
调查员转向陆振国。
“当时，他们向您汇报了什么？”
陆振国背靠椅子，手掌搭在膝头，回答得不快。
“对方说地方审批已经完成，外商报价很高，矿山又连年亏损，继续持有会拖累公司。我没参加陆氏董事会，也没在公司文件上签过批准意见。”
“您有没有明确表示，同意出售？”
“我说过，企业的事让企业自己定。手续齐了，风险也审过，董事会自然可以按规矩判断。”
调查员又翻开一份材料。
“但在那之后，陆氏内部原本反对交易的几名负责人全部撤回了意见。有人说，他们知道您支持出售，所以不敢再坚持。”
陆振国抬起眼皮。
“他们怎么判断，是他们的事。我没以军方身份给陆氏发过指令，也没叫谁撤回意见。”
“您是陆景琛的父亲，也是军方退下来的老领导。您只要说一句，下面的人就可能把它当成结论。”
“影响力和决策权，两回事。”
他把膝上的手掌移开，指尖在桌边碰了一下。
“有人把我的个人看法当成公司决定，越过程序的是他们。陆氏的职务，我从来没替谁履行过。”
调查员没有追着争辩，取出一张发黄的便笺，推到桌面中央。
纸上只有三行字，墨迹已经旧了，内容仍看得清楚。
买方成立时间过短。
报价远高于同期市场。
建议补查资金来源和实际控制人。
纸角压着一行批示，字迹比正文更醒目。
手续已经齐备，不必再生枝节。
落款是陆振国。
日期，正好在董事会召开前一天。
陆振国盯着那张便笺，半天没有伸手。
“这张条子……是谁交上来的？”
“陆氏旧档案里找到的。”
“我是问，这是谁写的？”
“当年矿业部副经理，陈守义。”
调查员翻到下一页。
“他递交便笺后，立刻被调离矿业项目组。三个月后，办理内退。”
陆振国把纸推回去，指腹蹭过桌面，留下极轻的一声摩擦。
“这句话，不是我批的。”
“签名也是伪造的？”
“字是我的，话不是我写的。”
“您确定？”
“确定。”
陆振国指向便笺右下角。
“我批东西，先写日期，再写意见，最后落款。这张纸的日期放错了，墨也接得不顺。有人从别的文件上描了我的签名，接在这句话后面。”
调查员把笔迹鉴定报告推过去。
“初步鉴定显示，签名与您的笔迹高度一致。正文部分，暂时无法确认是否出自您手笔。”
“那就继续查。”
陆振国没有去碰那份报告。
“不能因为签名是真的，就把整张纸都算在我头上。”
陆景琛把那张便笺往自己面前拽了拽。
“这张便笺当年没有进入董事会正式议程。父亲的意见，是项目负责人带回公司的。后来不知是谁，把它夹进了旧档案。”
“你当时看过吗？”
“看过。”
“看过以后，为什么没要求补查买方背景？”
陆景琛的嘴唇动了动，隔了片刻才回答。
“地方审批已经走完，财务部门又认定报价足以覆盖风险，董事会最后就通过了出售。”
调查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笔尖停住。
“也就是说，陆振国同志没有在公司内部作出决定，但他的身份和意见，确实影响了陆氏管理层的判断？”
陆景琛没有否认。
“可能有这个因素。但公司最终决定，仍然是董事会作出的。”
调查员把目光移回陆振国。
“您当时知道买方资质存在疑点吗？”
“听到过提醒。”
“既然听到过，为什么没有要求陆景琛暂停交易？”
陆振国这次看向儿子，视线停了两秒。
“因为我当时认为，企业有自己的审查部门和董事会。我要是以军方身份直接插手，反而会破坏公司的决策程序。”
“可您不是普通家属。”
调查员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风险提示。
“您清楚那座矿山涉及哪些资源，也清楚外资收购可能带来的后果。风险没查清之前，至少该提醒陆氏暂停交割。”
屋里只剩录音机转动的细响。
陆振国胸前那枚旧军功章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这一点，我承认做得不够。”
“但我没有替陆氏作出出售决定，也没有利用军方职务干预交易。”
调查员点头，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那我们把责任分开。”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第一，陆氏集团在收到风险提示后，仍未核查买方最终受益人和资金来源，属于公司层面的重大决策过失。”
“第二，陆振国同志虽不担任陆氏职务，也没有证据证明您直接指令董事会出售矿山，但您在知悉风险后，没有向相关部门作出进一步报告，也没有明确要求家属企业暂停交易。”
“这一部分，属于您的个人判断失误，也涉及影响力使用不当。”
第640章 迟到了的“我们都错了”
调查一做就是三个小时。
矿山的售价，为什么会高出市场近两倍。
外商为什么急着缩减勘探范围。
陆氏为什么没有核查买方的最终受益人。
交易完成后，那笔咨询费为什么没有单独上报。
每个问题后面，都有合同、回单、会议记录，以及经手人的证词，一份不缺。
陆景琛能解释的，便尽量解释。
解释不了的，陆景琛便在笔录上注明待查。
陆振国始终守着那条界线，反复说明自己没有担任陆氏职务，没参加董事会，更没有直接插手公司的经营决策。
调查员没有把企业责任强行扣到他头上，也没有因为他的军功和身份，绕过他知情后的失误。
午后，调查员合上笔录。
“请二位确认记录并签字。”
陆景琛逐页签下名字。
轮到陆振国，他握着钢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最后，上面打算怎么定？”
“联合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
调查员拆开一只文件袋，取出结论页。
“经核查，陆氏集团在北岭矿山转让中，未发现主观通敌意图，现有证据也不足以认定陆家人员收受外商贿赂。”
陆景琛绷紧的肩背松了一点。
下一句紧跟着落下。
“但是，陆氏在收到明确风险提示后，仍放弃买方背景调查和资源复核，构成重大决策过失。”
“这场过失让战略矿产的控制权流了出去，也给海外基金会持续收购国内原矿，留下了一条现成的入口。”
调查员把布朗B计划的资金关系图翻到最后。
北岭矿山。
七座关联矿山。
二十三家海外采购编号。
何修远参加数学大会的经费担保。
所有线索绕了一圈，最后都落在同一家基金会名下。
“陆氏从来不是他们临时找来垫脚的对象。”
调查员看向陆景琛。
“矿山交割完成那天，陆氏的名字就已经落进了他们的长期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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