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工，这两条真写进去，现场操作员的压力可能会小很多。”
“他们的压力不会小。”
江屹抬头。
顾昭昭把笔帽扣上。
“以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看见问题就得开口。”
“这算好事。”
“好事也会让人紧张。”
她的视线落在那本手册上。
“因为发射前可能会多出几次暂停，所有人都得重新确认。”
江屹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为什么一定要加进去？”
“发射失败以后，火箭不会替任何人承担后果。”
顾昭昭的手掌落在手册封面。
“最后承担责任的，永远是做决定的人。”
江屹收起联络表。
“顾总工，这句话我记住了。”
“别只记在脑子里。”
顾昭昭抬眼看他。
“记进手册，记进流程，也记进每个人的职责里。”
江屹点头。
“您放心，我已经写进去了。”
军机穿过云层，机身突然晃了一下。
桌上的水杯滑了半寸，江屹伸手扶住。
顾昭昭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审阅。
她没有再看窗外。
……
几个小时后，军机降落在西北基地。
舱门打开，戈壁的风直接灌进机舱。
风里全是沙土味，吹得人脸颊发疼。
顾昭昭走下舷梯，江屹和苏晓凛跟在后面。
苏晓凛把外套领口往上拢了拢。
“这里的风比报告里写得有存在感。”
江屹看了她一眼。
“报告只写风速，不负责提醒你脸疼。”
“那下次让气象组加一栏体感温度。”
顾昭昭没有接话，视线已经越过两人，落到远处。
发射塔架立在夕阳下，周围的警戒灯已经亮起。
先驱一号完成竖立，银白色舱体直指天空。
底部固定结构全部锁死，车辆沿警戒线停成几列。
工作人员戴着安全帽来回穿梭，没人敢在这个时间闲聊。
顾昭昭只看了几秒，就发现总装区还有灯亮着。
“总装区还有人在作业？”
江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应该是孙指挥带人在等您。”
“去通知他，顺便拿最新气象报告。”
江屹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外套。
“顾总，您刚下飞机，连口气都没喘，这就要看报告？”
“气象数据不会因为我坐了几个小时军机，就自动变好看。”
顾昭昭迈步往前。
“去拿，越快越好。”
江屹立刻转身。
苏晓凛跟上顾昭昭，脚下的沙石被风吹得不断滚动。
“昭昭，你是不是已经猜到窗口有问题了？”
“我只知道，报告更新得太频繁，就说明情况不稳定。”
顾昭昭看向发射塔架。
“在发射场，最怕的从来不是坏消息。”
“那怕什么？”
“怕所有人都觉得还能再等一等。”
她的话刚说完，孙长明便从塔架旁走了过来。
他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袖口沾着灰。
身后几名工作人员停下脚步，明显都在等他的判断。
孙长明没有先问路上累不累，也没有客套寒暄。
他把文件递过来。
“顾总工，气象组刚才又出了新情况。”
顾昭昭接过文件，先看更新时间。
短短半小时，报告已经改了三版。
她的目光落到风速一栏，眉头终于沉了下来。
孙长明站在她面前。
“窗口期的风速，还在变化！”
第667章 不能改变发射的会，全部叫停
孙长明把最新气象报告递给顾昭昭，眉头拧了起来。
“风速还在变，刚才又更新了一版。”
顾昭昭接过报告，先看更新时间，再看高空和地面的风速数据。
这两组数字只差了几分钟，区间却都往上挪了一截。
“这份报告谁签的字？”
“气象组长赵工。”
“把他叫来。”
孙长明回头安排人去找，郭明远也凑到报告旁边。
半小时内，报告已经改了三版，更新时间分别隔了十七分钟、九分钟和六分钟。
内容没有大改，风速区间却一直在往上走。
顾昭昭抬头问：“正式发射还有多久？”
“不到三天，明天做发射前四十八小时的联合演练。”
“我问当前气象窗口。”
孙长明翻开记录，扫过几行数据。
“按刚才的测算，窗口还能用，高空风速离上限还有百分之六。”
“百分之六不能叫余量。”
孙长明看向她：“那叫什么？”
“报告写得还不够细。”
这句话让孙长明没有接上话。
他在基地待了很多年，见过把风险说大的，也见过为了赶进度把风险说小的。
顾昭昭盯的从来不是一个漂亮结论，她盯的是数据里没写清楚的地方。
没过多久，赵工抱着两份记录赶到控制室，额头已经出了汗。
“顾总工，低空风场还在控制范围，高空风速受冷空气影响，后面可能继续变。”
“可能变到什么程度？”
赵工看着报告，神情有些为难。
“现在还不好定死。”
“定不死，就别只报平均值。”
顾昭昭把报告推到他面前。
“按高度分层，每一层都报区间，十五分钟更新一次，风向也照这个标准做。”
赵工连忙点头：“明白，气象组马上调整。”
“旧报告全部保留，不能拿新数据覆盖。”
赵工抬起头：“之前的报告也留？”
“都留，预报错了，复盘时更有用。”
赵工应了一声，抱着记录转身就走。
孙长明翻看排班表，脸上的为难比刚才更明显。
“按这个频率，气象组得全员轮班，现有人手不太够。”
“从别的组调。”
“全基地都在准备演练，能调的人很少。”
顾昭昭把报告放回桌上。
“那就停掉不重要的会议，把人腾出来。”
孙长明苦笑着问：“哪些算不重要？”
“不能改变发射结果的，都停。”
郭明远推了推眼镜：“这话传下去，基地至少能少一半会议。”
“剩下那一半，再筛一遍。”
赵工刚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肩膀抖了一下。
他赶紧低头翻记录，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孙长明看了顾昭昭几秒，最终接过报告。
“行，我去安排。”
“等等。”
顾昭昭叫住他，手掌落在报告的时间栏旁。
“把风速变化和演练流程合成一张表。”
孙长明转过身：“现成的流程表不能用吗？”
“那张表只写了做什么，没写做的时候风速会是多少。”
顾昭昭继续交代：“模拟、测控切换、回收区联络，每个节点都标时间。”
“还要写清楚谁判断，谁记录，出了偏差谁负责叫停。”
孙长明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终于没有再争。
……
发射前四十八小时，全系统倒装联合演练正式开始。
推进剂加注、测控链路、回收区定位、应急中止和自毁指令，按发射日顺序逐项推进。
顾昭昭坐在控制台前，负责人每报告一项，她都要求报编号、报时间、报确认人。
“加注准备。”
“加注组准备完毕。”
“报编号。”
“二号加注车，编号……”
“报时间。”
“十时十七分四十二秒。”
“确认人。”
“刘建设确认无误。”
“继续。”
十几分钟后，加注模拟进入中段。
屏幕上的压力曲线忽然跳了一下，变化很短，随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技术员确认过读数，顺口说道：“仪表抖动，压力已经恢复，流程可以继续。”
“停。”
顾昭昭抬起头，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技术员转过身：“顾总工，压力已经正常，也没有发现泄漏。”
“我说停。”
孙长明立即按下暂停键，进度画面停在加注中段。
顾昭昭看着屏幕：“把阀门检修记录调出来。”
技术员连忙打开档案。
“这台加注阀上次拆检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六号。”
“气密检测呢？”
“十八号完成的。”
顾昭昭继续问：“装好以后使用过吗？”
技术员想了片刻：“一直放在备用位，还没正式投入加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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