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远收起玩笑，拿过一页纸。
“那你打算怎么写署名？”
顾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抽出一张新信纸，在最上方写下两行字。
【苏静棠，原始构想。】
【顾昭昭，证明完成。】
顾承远的手指压住纸角，半天没动。
“你确定这么署名？”
“按学术圈的常规操作，完成最终证明的人一般要放在前面。”
“常规操作装不下这篇论文的来龙去脉。”
顾昭昭抬头，目光清亮。
“最初的火种是外婆点燃的，核心方向和早期推演属于她，我只是在三十年后接上这条路，把剩下的部分走完。”
她指了指署名页。
“我们俩的心血不能混在一起，更不能因为我补全了后半段，就把她从这篇论文里抹掉。”
“但肯定有人会说闲话，比如旧稿只是半成品，真正的成果应该归你。”
“那就让他们说。”
顾承远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理查森教授的证明信也要附？”
“必须附。”
顾昭昭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英文信件。
“他当年见过外婆的研究和手稿，有他的证明，可信度会高很多。”
她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段。
“证明信要圈定范围，理查森教授负责证明外婆当年走到了哪一步，我负责交代自己怎么接棒完成。两个人各自证明各自的贡献，最稳妥。”
顾承远扫了一眼附件清单。
“你连外婆当年的求学经历都写进去了？会不会太啰嗦？”
“这是手稿的来历，不是煽情。”
顾昭昭靠向椅背，语气清楚。
“编辑需要知道这份旧稿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沉睡三十年才重新出现，这些材料也能证明，我没有把自己的工作包装成前人的遗产。”
顾承远彻底乐了。
“你投个论文，准备材料的阵仗比人家申请重点项目还大，这防守也太严密了。”
“退稿理由无非三类：格式不对，证据不足，归属不清。提前把这些雷排掉，他们就只能看内容。”
“万一还有第四类呢？”
“什么？”
“编辑看不懂。”
顾昭昭微微一笑。
“那就是编辑的学术壁垒太厚，需要去进修。”
“这话要是让对方看见，你的投稿信得直接进碎纸机。”
顾承远嘴上嫌弃，手上却已经开始帮她核对附件。
旧手稿复印件、新底稿、正文、说明信，每一项都标了份数和页码。
核对到一半，顾昭昭忽然皱眉。
“第十七页呢？”
“夹到别的文件里了？”
“不可能，我按顺序排的。”
顾昭昭立刻起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躺着几张泛黄的旧纸，其中一页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顾承远凑过去看了一眼，长长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原来在这里。”
“这页太脆，不能和普通散页放在一起。”
顾昭昭小心把卷角压平。
“寄出去之前再复印一版，原件留在家里，复印件随稿寄走。”
“行行行，这回我算是记住了。”
“舅舅，你只是个无情的物流中转站，不需要加载记忆模块。”
“那我这台机器还能干什么？”
顾承远配合地举起双手。
“确认密封编号，规划投递路线，记得把签收凭据带回来。”
“得嘞，顾总工安排得明明白白。”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一只胖麻雀落在院墙上，蹦跶着啄了两下窗台边的灰尘。
顾昭昭没受影响，继续把清单核对完，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承远看着她忙碌的侧脸，忽然问：
“真不打算等几天？等你考后彻底歇过劲儿再寄也不迟，稿子都等了三十年，也不差这一两天。”
顾昭昭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些，却很坚定。
“对外婆来说，差很多。”
顾承远没再劝。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
第732章 交流学者带着核心数据杀回来了
顾卫民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站在门口。
“忙得差不多了？”
“附件还差最后一道核对。”
顾昭昭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外公，您来得正好，署名页已经定稿了。”
顾卫民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
两行名字平齐排列，笔画干净。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把木盒放到桌上，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玻璃相框擦得一尘不染，照片里，年轻的苏静棠站在剑桥古老的校园前，怀里抱着一叠数学稿纸。
身后的红砖墙和拱门浸在夏日阳光里，连照片都透着一股明亮的朝气。
顾昭昭捧起相框。
“外公，外婆什么时候拍的？”
“她第一次去剑桥那年。”
顾卫民把相框往台灯下挪了挪，避开玻璃上的反光。
“那时候她还是短头发，回国前，特意带了几张照片给我。”
他说到这里，瞥了顾承远一眼。
“本来还有别的，可惜你舅舅五岁那年，偷拿去折纸飞机了，现在就剩这一张独苗。”
顾承远当场瞪大眼睛。
“不是吧，爸？五岁的事您记了三十多年？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没当场把我折了？”
“重要的事，我脑子里有档案室。”
顾卫民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望向照片里的苏静棠。
“那时候她已经找到研究方向了，她在信里跟我说，等证明做出来，就把完整稿子寄回来。”
老人停了停。
“可惜后来世道乱了，联系断了，稿子也就停在了那里。”
顾卫民的手搭在相框旁。
照片里的苏静棠依旧年轻，神情里带着一种不肯认输的明亮。
“她等这一天，等得够久了。”
顾昭昭的手指从信纸上慢慢移开，目光停在外婆的笑脸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相框抱得更稳了一些。
苏岚端着热茶走到门口，看到屋里的情形，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桌上的旧照片和摊开的稿纸，没有进去打断，只把茶盘放到了外面的矮柜上。
“岚岚，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吧。”
顾卫民回头招手。
“我给昭昭泡了杯茶，放这儿就行，不耽误你们办正事。”
“一家人，哪有什么耽不耽误的。”
苏岚这才走进来，把茶杯放到顾昭昭手边，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
“妈年轻的时候，真是个大美人。”
“她那时候脑子转得快，一天能写十几页复杂推演稿。”
顾卫民的手轻轻碰了碰相框边缘。
“当然，她也有钻牛角尖、犯难的时候。只是这个人要强，从来不爱跟家里倒苦水。”
苏岚没有继续追问当年的遗憾，只把照片旁边的一叠纸往里收了收。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回咱们总算等到了。”
“嗯。”
顾昭昭端起茶杯，却没有马上喝。
她转头看向外公。
“外公，投稿信里要不要把外婆后来没能完成证明的客观原因也写进去？”
“写事实就好。”
顾卫民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坦荡。
“不用替她叫屈，也别替她遮掩，她当年经历了什么，就把能查实的材料附上。”
他指了指桌上的稿纸。
“论文只看学问深浅，来历说明只讲证据真假，两件事分开写，反而最清楚。”
“明白，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放手去办。”
苏岚看着信封上那一长串英文地址，还是没忍住问：
“寄到美国去，大概多久能听见个响儿？”
“看对方的审稿效率。”
“是不是得等很久？”
“几个月起步，碰上难搞的审稿人，可能更久。”
苏岚张了张嘴，心疼地看着外甥女。
“那信一寄出去，你总该能休息一阵了吧？”
“还不行。”
顾昭昭摇头。
“超算中心的方案还要再跑一遍复核，半导体所那边的改进记录也没归档。”
苏岚气得把茶杯直接递到了她嘴边。
“那都是以后的事！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把这杯茶喝了！”
顾昭昭看着杯中升起的热气，小声嘀咕：
“这和论文进度又没关系……”
“和你有关系！”
顾昭昭只好低头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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