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摞是谁整理的？”
“林教授带回来的，标注是‘交流所得’。”
“‘交流所得’是个模糊概念，算不上严谨的来源分类。”
顾昭昭把目录放回桌面，手指点了点纸页。
周自衡推了推眼镜，唇角带着几分无奈。
“就知道瞒不过你，我也觉得这个名头太水，所以才把你这尊大佛请过来把关。”
台上，第一名学者已经开始报告。
他先介绍国外公开发表的计算方法，再展示自己根据论文完成的改写方案，内容讲得很快，台下不时有人翻笔记，低声交换意见。
讲到实验记录时，他展示了几页在英国访学期间整理出的“初步验证改进步骤”。
顾昭昭抬起头，开始询问。
“这份记录的原始出处在哪？”
“这是……”报告人迟疑了一下，“交流期间讨论得出的结果。”
“和谁讨论？哪个研究组的教授？”
报告人的手停在翻页处，脸色有些挂不住。
“这只是内部报告，没必要把流程搞得这么繁琐吧？”
台下不少教授抬起头，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报告人不想继续纠缠，翻过一页投影材料。
“这只是学术交流，大家头脑风暴碰撞出的想法，我回国后把它们整理成系统性的成果，怎么也算归国成果的一部分吧？”
顾昭昭没有接话，直接举起了手。
主持人见状，赶紧把话筒递了过去。
顾昭昭接过话筒，语气平静。
“请你把刚才那两页，从你的‘归国个人成果’里撤出来。”
报告人皱起眉头。
“为什么？”
“前面的公开论文，只要标明出处，你可以引用，也可以在此基础上推导。”
“但后面这两页属于东道主教授尚未发表的内部讨论。”
顾昭昭指向投影幕上的目录。
“你没有列出参与讨论者的姓名，也没有任何授权记录，不能直接把这部分放进自己的成果里。”
“可那只是讨论，不是正式论文！”
报告人的声音明显高了起来。
“正因为不是正式论文，才更不能默认属于你。”
顾昭昭看着他，语气仍旧平静。
“学术成果有没有发表，和它的归属、使用权限，是两回事。”
会场里响起一片翻阅资料的声音。
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这会儿全低下了头，假装认真研究手里的纸。
报告人被当众逼得有些下不来台，语气也重了几分。
“顾昭昭同志，我们出国交流不是去抄论文的！这些都是我们费尽心力讨论、整理出来的东西，要是连这种内容都不能写，那归国报告还能剩下什么干货？”
“能留下的干货很多。”
顾昭昭顿了顿。
“前提得是你自己的东西。”
第734章 沉默不是授权！
顾昭昭站起身。
“如果你把别人的成果拿来当自己的，毁掉的不只是你现在的这一份报告，更是华夏学者在国际上的信用。”
她抬眼扫过台下。
“恐怕以后国外的学者一看见华夏的成果，第一反应不是看内容，而是先考虑是不是咱们自己的东西。”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报告人张了张嘴，还想替自己找补。
“可对方教授当时也没说不能用啊……”
“但他也没有明确说可以用，不是吗？”
顾昭昭翻开目录最后一页。
“你这里写的是本人提出改进方向，可刚才你亲口承认，这个方向来自英方的交流讨论。”
台下一位物理教授放下钢笔，顺势接过了话头。
“没错，顾同志说的很对，实验记录得写清楚谁做的、谁观察的、谁提的建议。要是以后学生照着这份报告引用，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瞥了报告人一眼。
“总不能让学生自己瞎蒙，蒙错了还得怪人家学习没学好吧。”
会场里响起一片笑声。
报告人被臊得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自衡见状，拿起话筒温和救场。
“这件事按来源处理，顾昭昭同志指出的问题很客观。”
前排教育部门的代表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我打断一下，如果以后都审核得这么细，会不会让归国学者觉得束手束脚？”
“大家辛辛苦苦在外面做研究，带回点东西还要层层盖章，怕是会打击积极性。”
台下又响起低声议论。
几名学者放下笔，竖起了耳朵。
顾昭昭没有马上反驳，她起身前往报告台上，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三行字：
“公开成果，注明出处引用；合作成果，确认参与者使用；未公开、未授权的私人讨论，暂时封存，绝不列入个人成果。”
粉笔放下的声音很轻，台下却没有人说话。
教育部门代表看着黑板上的字追问：“如果对方一直不回复呢？”
“就标注为待确认。”
顾昭昭转过身。
“沉默不是授权，不能把别人的成果默认成自己的。”
前排几名老教授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这么处理，归国学者的成果猴年马月才能派上用场？”
有人忍不住问。
“恰恰相反，边界越清楚，能用的成果落地越快。”
周自衡走到黑板前，挑了挑眉。
“可以啊，今天果然没白让你来听讲座哈？”
会场里轰地笑开。
台下一位老教授听乐了，摸着胡子调侃：
“顾同志，咱们这帮做数学物理的，硬生生让你给上了一课，哈哈。”
顾昭昭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样定好调子，数学大厦才能建在干净稳固的基石上，您说是不是？”
“是，是这个理儿。”老教授连连点头，“就是这基石打得有点疼。”
这回，连顾昭昭都笑了。
后排的顾承远默默掏出随身小本子，把这句话工工整整记了下来。
周自衡眼尖，侧过身问：
“老顾，你在记什么呢？”
顾承远合上本子，头都没抬。
“记重点。”
“什么重点？”
“基石不能歪。”
周自衡看了他一眼，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名最先被质疑的学者盯着手里的资料，长长叹了口气。
“我承认，刚才那部分确实是我图省事，写得不严谨。”
顾昭昭看着他：“打算怎么改？”
“删掉本人提出改进方向，改成访学期间参与讨论，内容待对方确认。另外，补上所有讨论者的姓名。”
他抬起头，语气坦然了不少。
“那两页报告我马上撤下来重做。”
“不是撤掉就算完。”顾昭昭提醒道，“以后有人问起来，至少要说清楚问题是怎么发现、怎么处理的。”
报告人连连点头。
“我算是明白了，今天不仅要改报告，还得给它留一份悔过书。”
旁边有人笑着打趣：“措辞谨慎点，别再给自己添一项新问题。”
有了他带头，另外两名归国学者也赶紧打开文件夹，当场自查材料。
不一会儿，原本混在一起的资料重新分了类。
公开论文放左边，确认中的合作材料放中间，未获许可的讨论记录全被塞进牛皮纸袋。
纸袋外面贴上了醒目的标签：待确认，禁止擅自引用。
主持人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忍不住嘀咕：
“这封条贴得比档案馆还吓人。”
顾昭昭头都没抬。
“吓人总比吓死人好。”
旁边的归国学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材料往里推了推。
报告人当场签下修改单，主持人在撤页记录上补了编号。
几个人围着桌子互相查证笔记，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场面，转眼变成了严谨的核对现场。
教育部门代表静静看着眼前的变化，沉吟片刻，当场拍板。
“这份制度，能不能先在京大试行？”
“可以。”
教育部门代表点头。
三名归国学者对视一眼，痛快地在修改单上签了字。
周自衡收起最后一份文件，环顾四周。
“今天的会议成果不错。”
老教授举手。
“报告没听完，倒先完成了一次全员档案培训。”
“这也是成果。”顾昭昭把粉笔放回粉笔盒，“至少以后大家清楚，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后排的顾承远合上小本子，低声补了一句：
“还知道了，签字之前不能只看页数。”
周自衡回头看他。
“你这重点记的是越来越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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