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睁开眼。
“问题不在高温测试阶段。”
顾晴一愣。
“什么意思？”
“你的固化温度太低。”
“一百二十度还低？”顾晴脱口而出，“教科书上写的，环氧体系推荐固化温度就是一百二到一百五。”
“那是通用体系。”
顾昭昭直接打断她。
“你用的是改性环氧，还加了柔性链段，对不对？”
“对……”
“柔性链段会影响交联反应活性，一百二十度保温两个小时，不足以让你的体系充分固化。”
顾昭昭把记录本拉到面前。
“常温下，交联密度不足未必看得出来，温度一上去，链段活动加剧，没完成交联的部分先松动，粘接强度当然往下掉。”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几秒，顾晴才问：“你就听了这几个参数，怎么知道的？”
“因为症状很典型。”
顾昭昭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
“拿笔记。”
“等等！”
听筒里顿时一阵翻找声。
铅笔盒啪地掉到桌上，里面的笔滚了一圈。
“好了好了，你说。”
“把一次升温改成三段式。”
铅笔落在白纸上，画出第一段斜线。
“第一段，室温升到八十度，升温速率两度每分钟，到八十度后保温三十分钟，让体系先均匀排出挥发分，别急着往上冲。”
第二段台阶紧跟着画了出来。
“八十度升到一百五十度，升温速率一点五度每分钟，到一百五十度后保温一个小时，这是主固化阶段，交联反应主要在这一段完成。”
铅笔继续往上。
“第三段，一百五十度升到一百八十度，升温速率一度每分钟，到一百八十度后保温两个小时，做后固化，让残余活性基团尽量反应，把交联密度推上去。”
三段台阶状的升温曲线，清清楚楚落在纸上。
顾晴在那头记得飞快。
“一百八十度会不会太高？”她问，“基材和涂层的热膨胀系数差得不少，冷却以后，界面应力怎么办？”
“所以最后一段的升温速率要压到一度每分钟。”
顾昭昭的语气平静。
“慢升温让温度梯度尽量均匀，界面应力能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你降温的时候也别急，炉子关了让它自然冷却到室温，不要开炉门。”
顾晴的笔停了。
“昭昭。”
“嗯。”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记完没有？”
“……记完了。”
“从头重复一遍。”
顾晴深吸一口气，盯着笔记，从第一段升温开始往下念。
温度、速率、保温时间。
一个数字都没错。
“最后一条。”
顾昭昭在纸上画了个圈。
“新方案做完，所有原始曲线和测试记录全部保留，每一格、每一个数据点，都不许动。”
“知道了，你都说过好几回了。”
“多说一回，你就多记一回。”
顾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那口一直堵着的气，总算松了些。
“我明天一早就重做。”
“别熬夜，睡够了再进实验室。”
“知道了知道了，苏岚附体。”
电话挂断。
顾昭昭把画着三段升温曲线的纸对折，夹进记录本。
窗外风很大。
院子里的槐树枝刮过窗框，沙沙作响。
她拿起桌上还没看完的基地清单，重新翻开。
……
三天后。
开南大学物理系实验室。
打印机吱吱响着，慢吞吞往外吐纸。
顾晴蹲在出纸口旁，两只手托着数据纸。
梁启明站在她身后，老花镜已经推到了额头上，脖子越伸越长。
四组分时测试数据，一段一段出现在纸上。
二百五十度保温第一小时。
粘接强度稳定。
第二小时。
稳定。
第三小时。
还是稳定。
第四小时——
趋势线轻轻抖了一下。
又稳住了。
没掉。
顾晴托着纸的手抖了起来。
“梁老师，没掉。”
梁启明一把接过数据纸，放到台灯底下。
四小时保温结束，粘接强度仍高于设计值百分之五。
他把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来。
像是不放心，他从第一组数据开始，重新核对了一遍。
“方案哪来的？”
“我妹妹，昭昭。”
顾晴站起来，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她扶着桌沿缓了两秒，才继续说：
“她在电话里给的三段式升温方案，听完我的工艺参数，她就说固化温度太低。”
梁启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好。
“听完参数，直接给了方案？”
“对。”
顾晴想了想。
“她就闭了一会儿眼睛，接着让我拿笔记，温度、升温速率、保温时间，连降温方式都给全了。”
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梁启明低头看着数据纸。
那不是一句模糊的建议。
那是一套能直接进炉验证的完整工艺。
他把数据纸放回桌上，用镇纸仔细压好。
“昭昭果然是天才中的天才啊。”
顾晴站在原地，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其他几个研究生也围了过来。
有人小声念出最后一组数值，紧接着，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顾晴从人群里挤出去，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拨通顾家的号码。
电话一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昭昭！过了！全过了！”
“四小时保温，粘接强度一直稳定在设计值以上，汇总出来的线平得跟尺子画的一样！”
“数据纸留好。”
“留了留了！原始记录全在，梁老师亲自锁进柜子了。”
顾晴喘了口气。
她握紧听筒，声音慢慢压低。
“昭昭，这种改进后的材料，还能用在别的地方吗？”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好好留着。”
顾昭昭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也许有大船等着它。”
顾晴握着听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没有追问。
“好，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后，顾晴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时，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不止一点。
……
顾昭昭放下听筒。
书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江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桌前，把信封放下。
“顾总工，陵水那边说，明天下午，深海窗口期，开了。”
第773章 深海四千五百米，圆形接口现
顾昭昭抬起头。
“明天下午？”
“对。”江屹点了点头，“陵水那边刚传来消息，海流数据达标了，不过窗口期很短，只有一个半小时。”
他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纸信封。
“秦司令希望您远程指挥，所有预案已经送到长空基地通信室了。”
顾昭昭将电话听筒放回底座，推开椅子站起来。
“现在就走。”
“现在？”
江屹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
晚上十一点四十。
“对，就现在。”
顾昭昭已经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窗口期在明天下午，今晚必须把所有预案过一遍，不能等明早再临时抱佛脚。”
江屹没再多问，转身出去安排车辆。
十分钟后，顾昭昭坐进车里。
苏岚一路追到院门口，手里还抱着她的军大衣。
“昭昭，衣服！”
顾昭昭探出半个身子，接过大衣。
“谢谢舅妈。”
“路上注意安全。”
苏岚叮嘱完，又转头看向驾驶位上的江屹。
“江同志，麻烦你了。”
“应该的。”
车子发动，驶出胡同。
夜里的街道很安静，车灯照过空荡荡的路面。
顾昭昭拆开信封，将里面的文件一页页抽出来。
深潜器编号、预定下潜时间、海流预报、机械臂操作流程、应急预案。
她看得很快。
翻到第三页时，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海流预报只做到四千米？”
“对。”
江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四千米以下的数据不稳定，只能下潜后实时修正。”
顾昭昭没有接话，继续往后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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