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真每每看到，都会心想，真是个怪人啊。
某种程度上来说， 他觉得， 小鱼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人或是妖鬼都要古怪些。
屋外的流云仿若要从天际溢出来，雪堆至门前， 眼前的少女鲜活，就连眉目间的神色与细微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边往口中塞着吃食， 一边往外看着， 不知在看什么， 也不知在紧张什么。
凭借着宋钰真那时候学到的知识，他知晓，那应该叫做“心神不宁”， 可他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也并未多问，只是安安静静等她吃完。
小鱼身上有许多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亦有许多从来不会告诉他的秘密。
所以他知道，就算是问，可能也得不出什么答案。
其实他不止一次在想，今天的事会是她骗自己的吗？可骗他的理由又是什么。
见她起身要走，他从身上捉住了少女软和的小手，眼睛不眨一下的看着她，那双冰冷的手攥着温热的手，使劲儿汲取着温暖。
宋钰真的心正不知缘由砰砰乱跳，跳得他想将心血淋淋剖出来，最好能翻来覆去看看，这颗心究竟是冷的，还是热的，其上附着的究竟是血，还是恶心的粘液。
“小鱼。”
宋钰真听着自己唤道。
“可吃饱了？”
“嗯。”
他听见那少女错愕一阵后回答。
“我会等你回来的。”
宋钰真看着眼前少女那长长的睫毛，她的神色从错愕转为不可置信一瞬后，点头应答下。
他的神色也有一瞬的恍然。
胸腔中的那颗心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掐着怀中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他意识到自己这种异常的感觉，可他不知道也没人教过他，这究竟是什么，不过，宋钰真有些迫切想与小鱼分享，想问她，这究竟是什么。
小鱼说那些埋进土里的死人是她的至亲，说要将他介绍给那些人，他心中嗔怪她的天真，人死后只能算作是黄土，什么都没有了，如何能算作是至亲？
不过，宋钰真又想，若是他，纵是死的那日，他做了鬼，也要寸步不离缠在这少女身边。
他等着，等着，想往常那般在酒楼了吃着茶水，听着折子戏，可今日偏偏觉得无趣，少女那双眼睛一直在他眼前、心头萦绕着，有流泪难过的，欢心神采奕奕，更有犹豫不决恍然的。
他想着想着，看着看着，那台上说书人口中吐出的字字句句，那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那男子与女子竟然在他眼前浮现，成了他与小鱼的样貌。
他们耳鬓厮磨，红烛高烧，他宛若折子戏中那男子般掀开盖头，却只能得见一张红颜枯骨。
宋钰真转头，却听有人在唤他，他回过神来，看到一张奇丑无比但又熟悉的面容。
他心道，这是谁来着？
哦……
好像是那个人。
那张深褐色，看起来有些许油腻的唇一张一合，说着些什么又唱着些什么，他随口应答，在听见“妻子”二字之时，才恍然回神。
“我的妻子很可爱，你可知？”
其实宋钰真根本就不知这人方才说了些什么，在朝着他抱怨些什么，他只问。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少女那张脸颊圆润，下巴微尖的样子，那双水汪汪的眼眸，正直勾勾看着他，还有那小嘴一张一合说着些赌气的话。
她的一颦一簇，不知何时早就深深刻入他的脑海中。
*
柳清虞那日让他杀了小鱼，别人不知晓这事，小鱼也不知晓这事，只有他、柳清虞和她身边那被宋钰真拔了舌头的丫头才知道。
不过，舌头也是那天拔的。
那日，柳清虞说了许许多多诋毁少女的话。
“我是试探她，谁料她当着能这般对你，你虽不是我生的，可这些年我看着你长大，自然也不舍得将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留在你身边。”
“阿珰，我问你，你可对她有情？”
“若是有，那便趁着如今还未成亲，早早断了这念想。”
柳清虞坐得端正，说的话也极其狠绝，她又说。
“如今这世道，总是死了一个丫头，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况且，她家中再无至亲。”
宋钰真看着柳清虞，目光死沉沉的，一旁的婢女说道。
“二少爷有所不知，那小竹不单是手脚不干净，更是身子也不干净，这院子里的侍从们都晓得，就是、就是碍于二少爷的面子，谁也不敢多提。”
宋钰真抬头，唇角却泛起一抹好看的笑容，不过这笑容有些森冷。
“那你将他们都唤出来与我对峙，说说她身上的特征。”
那他不知名讳的婢女神色惊讶，将他自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二少爷与这小竹竟然……”
“谁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样的货色，就算是给屋里这几位少爷提鞋都不配！”
“那你呢？你配？”
再往后又说了些什么，宋钰真便忘了，不过他只记得自己的双手血淋淋的，手中捧着一条粘稠、油光水滑的舌头。
宋钰真问柳清虞：“你究竟在发什么疯？”
“自幼时起，你从我身边夺走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少年纤细，若寒风，更若墨竹，他说道。
“往后，我不会再顺遂你的心思。”
他走后，还曾问过小鱼，可知柳清虞说了些什么，又要他做些什么。
可少女的神色呆愣，却仿若什么都不知。
傻子。
这样呆傻的少女究竟能有什么害人的心思？
宋钰真心想，若是她真有此心思，他有一日能被这样蠢笨的人弄死，那他也不必再活了。
可他没想到，这事他不做，柳清虞自己却做了。
柳清虞说小鱼会害他，可小鱼并未这般做，甚至比任何人都对他好，对他关切。
好的还是坏的，纵然是他这样的人，亦能分辨得出来。
*
出门之时，屋外铺着潮湿的雨，不大不小的雨点子打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宋钰真是跑着去的。
跑得气喘吁吁，那些混沌粘腻的心近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他这样不知冷暖的人，在那日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寒风刺骨。
他因为柳清虞的一个“死”字而慌神了。
冰冷的雪夹杂着雨打在脸上很冷、很痛，他跑着跑着，才觉裙襟早就湿润肮脏，就连鞋袜也不知去哪儿了，甚至是、这一路上摔了多少次他也忘记了。
他只顾着跑。
或许呢？
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落下来的似乎并不是雨，而是一座山。
柳清虞是骗他的。
宋钰真心中想着。
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盲目奔走在雨中，直至在郊外看到一处水洼，许许多多的人撑着伞围在一旁不知在唏嘘些什么，他走过去，才得见今晨挥手告别的少女，躺在此处，只有眼珠子还在缓缓转动着。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斗篷飞到了远处，衣裳上全是鲜血。
宋钰真踉跄两步，他拨开人群，跪倒在少女身边，膝上、腿上全是血。
身体上的疼痛早已盖过了心上的痛。
或者说，此时他根本感受不到所谓的伤心难过，只是看着面前这面目全非的人，他心中一遍遍想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离他而去，为什么又要留他一个人在这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没有太多感
雨散了， 人群也散了，宋钰真擦了擦眼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玩意，将这支离破碎的少女被在身上， 慢慢的， 慢慢的，往前走。
他回忆起了许许多多，身上匍匐的身体是冰冷的，夹杂着湿润的雨水， 他想起了她温暖的小手，走前他们二人曾彼此交叠， 虽说这也并非是这少女自愿。
他们靠在一起，少女的身体温暖如火， 周身软乎，甚至就连从前觉得不好听的话也成了娇嗔。
不知是少女身上哪里突出来的一块骨头硌得他浑身都痛。
“小鱼……”
“你可累了？”
漫长的街道， 没有一个人，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更没人回应他什么， 只有雨水滚落在他脚边， 一粒一颗，珠串似的。
“与我一起回去罢。”
宋钰真继续说着。
支离破碎的身体， 骨头深深扎进五脏六腑中，身子扭曲， 只有那张小脸完整， 那双平日里神采奕奕， 如今早已灰蒙蒙的眼睛正落在他身上，不会转，不会眨。
他背着少女走了一路， 浑然不觉这扎进身体的骨头让身上的少女像个漏气的娃娃，血夹杂着雨水滚落了一路。
他光着脚，踩在雨水中，只是心中恍惚间觉得，这段路怎么比平日里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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