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人为什么也变得沉重了。
天黑了。
他走进赵府的大门，一地血色的脚印。
不过天还没完全黑下去，他抬头，却见柳正撑着伞站在门口等他。
“阿珰，你这是作何？”
柳清虞问他。
他们间隔得很开，柳清虞身旁还有个正为她撑伞的婢女，那婢女见了宋钰真这副样子，又看清楚他怀中所抱之物，不由得身子像鹌鹑似的抖了抖，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宋走近了些，他身上还有并未干涸的血液在滴落，雨水顺着乌黑的发梢往下坠着，那双漆黑的眼眸落到柳身上。
柳穿得很厚，却还是在少年这样的眼神中身子微微一颤。
“娘亲看不出来阿珰在作何？”
少年唇色艳丽，字字句句从那张鲜艳的唇中吐出，他往日爱穿的白裳早已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柳清虞的目光在他身上微微挪动，终于瞥见了他背上不知是背着还是挂着的血肉模糊的少女。
这少年本就生得瘦弱，他背上驮着的少女骨头破碎，在这一路的颠簸、在他因为瘦弱而突出的尖利骨头的摩擦之中，越陷越深，血渐渐流淌了一路。
只有他还浑然不觉。
柳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又是何苦？”
她苦口婆心道：“这世间人人的命数是不同的，又何必苦苦追寻，不若放手，况且娘亲早就与你说过，她本就不是个可靠之人，你与她身份不同，境遇不同，她只是贱命一条，阿珰，你又何苦强求？”
柳像往常那般慈眉善目，轻轻抚摸着少年湿润、柔软的发，拨开了他遮住脸颊的发梢，露出那张鬼森森又惨白的面容。
少年缓缓抬头，张了张薄唇，用极轻的声音问道：“在你眼里，我又何尝不是‘贱命一条’？”
柳清虞：“阿珰，我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难道平日里娘亲对你不好？”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定然会觉得是母亲劝孩子浪子回头的画面，可当真如此吗？
少年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任凭雨水将自己的发梢打湿，重新遮住他那张单薄的面容。
柳清虞见他不语，又继续说道：“这小竹，是摔下山崖死的，纵是如何，却也怪不得你，亦怨不得我，切莫将此事放在心上，往后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少年缓缓抬眼，那双漆黑又泛着诡异红光的眼眸定格在柳清虞身上，他吐出两口浊气：“不怨你？那应当怨谁？”
他睁圆了一双含着幽怨的眼睛，在她面前字字泣血抱怨着，抱怨那年母亲死去之痛，抱怨如今背上少女支离破碎之痛，他什么都留不住，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倒映着他的模样的含泪的眼和偏爱，他怨道，他恨道：“都怨你！都怨你！都怨你！你这个毒妇！若非你，我母亲怎么会死！若非你，她又怎会变成这副样子！”
那怨恨似从身体中迸发出来的，叫人触目惊心，一旁的婢女也因为他这副身体颤抖，目眦尽裂的模样害怕不已。
柳清虞却并未觉得害怕，或者说并未露出害怕的样子，她仍然立在原地，任由风雪染着发梢，若皈依佛门的慈善夫人，她只轻飘飘说道：“你又错了阿珰，你母亲是生你死的，并非是我所害，你恨我也是无用。”
人命在她眼中像是并不值钱，无论是谁的命都一样。
“至于她……跌崖，只能说是命中有此一劫，就然将我杀了，她难道就能活过来？”
“说到底，你母亲的死怪你，她的死亦怪你，你谁也留不住，谁也保护不好。”
宋钰真埋头，耸动着嶙峋的肩头，“桀桀桀”怪笑起来，笑完便是咳嗽，直至掌心中有血，他才停止，静静的，宛若死了一般。
肩头的少女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抖着，仿若活过来了。
“可是娘亲……”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命中有此一劫，她是坠崖而死。”
少年轻轻抬头，直勾勾看向她，问道：“我回来以后，可曾说过半句她是如何死的？”
“那我问你，我走之前，你与我说过的那些算得了什么？”
柳清虞抬眼说道：“可她并非我推下去的，我的那些算什么？阿珰，你想证明些什么？”
柳清虞温声问道：“人是我杀的？”
“谁看到我与你说什么了？是我身后的丫头，亦或是……我院子里那被拔了舌头，敲了牙的哑巴丫头？”
“且再说，无论是今日还是从前我也并未与你说些什么，我总是吩咐你添衣，我可是在尽职做一个母亲，为何要将这种莫须有的罪名预加在我身上？当真是好寒我的心。”
“阿珰，你总是这般不懂事，那往后娘亲如何放心得下你成家立业？”
宋钰真冷笑一身，别开她伸过来的手，问道：“疯子，你还想演多久的母慈子孝？”
柳清虞想要去抚摸少年的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去。
雨水这样冷，她的心在微微颤抖着，想来今日以后又是大病一场。
“阿珰！如今你长大了，我倒是越发管不住你了！”
柳清虞在身后唤着，少年头也不回往里面走。
*
宋钰真厌恶黏腻的东西，可如今，他浑身都是这样的东西。
屋外下着雨，一切都黏腻、潮湿。
他呆坐在地上，胡乱抹了一把脸，手上还带着粘稠的鲜血，朝着不远处的床边看去。
拨开被褥，其中躺着一个少女，正是他背回来的小鱼，他将她抱在怀中，脸颊紧紧贴在一起，浑身剧烈颤抖着。
小鱼睡得安详，合眼像是睡过去了。
床上都是血，血色与浓稠的夜色交织在一起，叫人看不清楚原本的样貌，只会觉得粘稠，心中生出些畏惧来。
屋内弥漫着血腥味，不知停顿了多久，少年像疯了一般扑过去，将那一床沾着鲜血的被褥拥入怀中，深深的吮吸。
从前他很喜欢鲜血的味道，也很喜欢抚摸鲜血，鲜血在月色之下，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不知为什么，现在闻到这味道，只会觉得恶心、想吐。
不过他也确实是这样做了。
宋钰真弓起驮了小鱼一整日的背，吐得肝肠寸断，腹中空空，只剩下些胆汁。
泪眼婆娑中，宋钰真仿若看到一个人现在他面前，浑身泛着银白色的光，手轻轻搭下，抚摸着他的头。
小鱼呆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宋钰真回顾着自己的前半生，似乎什么都不曾拥有过，所有东西都像是指缝中的沙，轻轻抬手，便什么都不剩了。
这少女亦然。
“你在想什么？”
这浑身带着圣洁光芒的少女一边抚摸着他的脑袋，一边柔声问道。
宋钰真抬起袖子，随意擦拭着唇角的污秽物。
骤然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扯着他的发梢，迫使他抬起头。
乌发之下，藏着一双无法聚焦的眼眸，他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事物。
宋钰真张了张口，轻声说道：“我……在想，为何、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这话说完后，宋钰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少女只是继续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梢，像是听不见或是并不在意他说了些什么。
宋钰真还在想着，或者说还在后悔，后悔在小鱼还活着的时候对她不好，后悔为什么没有刨根问底，后悔为什么没有跟去，若是跟去了，说不定死的就是他了。
死了就解脱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了就不用孤零零面对这人世间了。
宋钰真神色恍惚，骤然间，眼前浮现出一张面容。
他扭头微微一顿，似乎是想起来了，或是明白了，小鱼是谁推下去的。
可他想着想着，本就惨白的脸色微微一变，双手开始止不住在全身各处开始抓挠着。
浑身都痒，好痒好痒。
指甲抓出一道道血痕却还是忍不住去抓挠着。
他从自己的身上闻到了在柳清虞身上闻到过的，死人的味道，躯体腐烂的味道。
他的身体好像也跟着小鱼的死一起死去，一起溃烂了。
最初只是用手去抓挠，挠得臂弯处血肉模糊，可再往后，变成了用牙去撕扯，他越是撕扯，心中好似有空缺被填补了，闻着这血肉横飞的腥味，心中竟有片刻安稳。
少女抚摸着他的发顶，只轻声问道：“你这又是何苦？”
宋钰真的动作停止了，他说不出话，只有那双失神的眼睛在流着泪。
“我……”
“我想你……”
浑身都是光芒的少女说着：“我也想你。”
宋钰真问：“既如此，那你为何要抛下我离去？”
“我也想你啊……我也想你……”
少女只能呢喃重复着。
“我也想你……”
原本温柔的少女在一瞬间变得面目扭曲，她口中吐出一声又一声宛若鬼气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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