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后一根系带系上,姜娆从齐曕臂弯下退出来,在他跟前转了个圈儿,裙摆翻飞,一停下她就笑盈盈问:“侯爷,娆娆好看吗?”
齐曕点头:“好看。”
姜娆往前一步,凑到齐曕眼前,离他很近:“那侯爷喜欢吗?”
齐曕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道:“喜欢。一直都喜欢。”
许是他面上没有笑意的缘故,这话的语气听来格外郑重,姜娆一怔,不知为何,脸上忽地烫起来。
颊上绯色如云霞,像是谁的笔染尽了春色,在她脸上故意点缀出这一泓浮翠流丹。
齐曕凝注着面前的人,无端地想,若她不嫁他,若嫁给她心上人,那样的小公主,应当会更美些吧?
心口有什么遽尔往下沉了沉,喉间竟一时涩然。
姜娆见齐曕神色不对,疑惑着轻声地问:“侯爷,你怎么了?”
齐曕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无事。”
姜娆点一下头,刚要从齐曕跟前退开,他的手却忽然抬起来,抚上她额边方才穿衣弄乱的一缕青丝。
他指尖微凉,捻着那一缕发丝掖到她耳后,让人觉得有些痒。
齐曕问:“公主喜欢么。”
姜娆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连忙点头:“喜欢,特别喜欢。”她偏了偏脑袋,又有些不解,“不过,这样一件嫁衣要绣很久吧?婚事昨日才定下,怎么可能这么快婚服就绣好了?”
齐曕笑了下:“赤风那日禀过漳国使团求亲之事后,臣隔日入宫,就命宫里所有的绣娘一齐加紧赶制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一派的云淡风轻,可他一早就想到了大婚,这说明了什么?齐曕还是很喜欢她的?
姜娆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鸾凤霞帔——在晋国,包括晋国皇室在内,只有正妻的婚服上能绣和鸣的鸾凤。
她的思绪莫名地,一下子乱了。
一桩突如其来的婚事、酒楼里孟辞舟的忽然出现、姜琸的安危……这些事撞到一起,搅得姜娆一整夜都没睡好。
第二日,清河侯府来了位稀客——端静公主。
大婚定在十月十八,齐曕亲自筹备此事,时间不算充裕,他一早就出了门。他刚离府,端静公主就来了。
当初在宫里,人人欺凌之时,这位柔弱美丽的公主曾帮她说过几句话,虽姜娆对晋国皇室皆怀有仇恨,但面对这位过于柔弱的公主,她心下并无多少警觉,当下没多想,去了见她。
西风落叶时节,虞湖里的水芙蓉开败,只剩下一池萎落的残叶。
端静公主坐在湖心亭中,穿着件银朱色绣鹊羽纹的百褶花裙,在满池颓败的映衬下,倒显得她纤细的身影袅袅婷婷,娟好静秀。
“见过端静公主。”姜娆进了亭子,朝她行了个正礼。
语毕,姜娆还未来得及说别的话,端静转过脸,淡淡瞥了她一眼,忽然道:“一个亡国公主好大的气性,见了本公主,竟连大礼都不行。”
大礼即是俯地叩首。姜娆一时愕然,没想到惯来温柔的端静公主,竟会乍然这般盛气凌人。但惊诧也只是一瞬,她早就习惯了欺侮,当即要跪下行大礼。
倚春却一把扶住她,又朝端静道:“公主,明华公主即将和侯爷大婚,侯爷也已为明华公主请封了一品清河夫人,只等婚后就会宣旨。算起来,明华公主和公主您品级相同,不必行跪拜大礼。”
倚春是齐曕手下的人,端静扫她一眼,不敢惩戒,却又道:“既是大婚后宣旨,眼下不是还没成婚吗?”她看向姜娆,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的,只是格外意味深长,“再说,侯爷会不会忽然改变主意,还未可知呢。”
倚春还要再说,姜娆拦住了她:“行礼而已,应该的。”
说罢,她郑重跪下,双臂平举至胸前,深深叩拜下去:“姜娆见过端静公主,叩迎皇恩。”
湖心亭一片寂静,只余风声。
半晌,端静仍没叫姜娆起身,她兀自起身,转头朝亭外而去,经过姜娆身侧时,宝相花纹的云头锦鞋故意踩过姜娆逶迤展开的袖,留下一个脏污的脚印。
她一边往亭外走,一边问倚春:“侯爷呢?”
“……侯爷不在府上。”
端静脚步一顿,随即,听见姜娆叫她:“公主留步。”
端静回头,姜娆直起身子跪在地上,望着她:“姜娆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公主说,不知公主可否应允。”
瞩了姜娆片刻,端静心想自己的人就在不远,何况面前只是一个弱女子,点头应下。
等人都退出湖心亭,端静不耐地问:“你想说什么。”
姜娆起身。
端静秀眉一拧:“本公主没叫你起身,你——”
“公主来找侯爷是想说什么事?”姜娆径自问,脸上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
端静一时怔住,竟恍惚在面前人的身上看到了过去夷安的影子。她心底十分恼怒,夷安颐指气使也就罢了,一个亡国公主也敢对她这么无礼。
她往姜娆面前疾走一步,昂着头道:“你和漳国使团那个低贱的小侍不清不楚,怎么,敢做不敢当吗?”
姜娆蹙了下眉——怎么这件事连端静都知道了?
她眸光定在端静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孟辞舟告诉你的?”
端静被她冷锐的语气震了下,回过神,轻哼一声,转过头道:“是本公主自己发现你和那个小侍关系匪浅,这才托付孟公子帮本公主查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