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不知贺九安待她有男女之情?
又有谁人不知, 季珣为了强留她在身边,做了怎样的绝情之事?
三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言。
她哂然一笑,转头便走。
两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扶。
还未触及她的衣袖,她只冷声道:“都别碰我!”
季珣与贺九安对视的瞬间,默契地放了手。目光错开,又一同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跌跌撞撞的小姑娘在潇潇桃花间显得孤单又倔强,好似一只翩跹在寒冬粉雪中的蝴蝶,纵然失了温暖与庇护,却依然要固执地飞往春华,浑然不顾霜早已打穿了蝶翼。
“你远远跟着她。”他低声吩咐宋池后,转身对贺九安道,“你随孤进来。”
“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若觉得不当讲,便别讲了。”
他一滞,却仍是执拗道:“你的话重了。”
“这是孤与她之间的事情。”他淡淡道,“不劳你操心。”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言重了,可那时见他抱着她,他便克制不住心中的嫉妒。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机关算尽才能短暂留住的小姑娘,却因旁人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红了脸,就觉得困在心房里那头名为“自私”的野兽呼之欲出。
他不论怎样冷静,不论怎样克制,却都是徒劳。
可他听她说讨厌自己,看见她含着冷意的目光,便会开始自我怀疑——他是不是错了?
他不该罔顾她的意愿,不该把她困在自己身边,不该如此强势地占有她。
可曾经也是她口口声声说要与他长长久久在一起,是她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回应。
是她上一世的结局,才令他觉得推开她、冷淡她,是自己大错特错了。
怎地如今,他觉得自己仍是不对呢?
他其实十分憎恨这样的自己。
不理智,不冷静,不知权衡利弊,不像一国储君。
他心头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夹杂着懊恼,夹杂着酸涩,夹杂着失望,夹杂着自厌,却不能将他的弱点同任何人示出,只得在瞥见宋池折返的身影时,悉数化为一贯的无波无澜。
“去请太医。”
宋池应下转身,他推开书房房门的刹那,又补了句:“请方太医。”
持盈不知混混沌沌行了多久,终于见了朝华殿的牌匾。
季珣说是昨日便赐居于她,实则她是第一次来这座宫殿,推开殿门,一路摸着扶廊,只觉得所有的景致天旋地转地晃。
她身上忽冷忽热,额上的汗似乎变成了湿淋淋的冰水,混杂着杂七杂八的思绪,倒灌回脑袋里,几乎头痛欲裂。
她最后看见的,便是倒立着扑向她的拂云,而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宋大哥,为何偏要我来?”
方归云手里捻着根草药,不情不愿道。
宋池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推搡着方归云,正往朝华殿处走。
“殿下本说请方太医,可陛下那处他走不开,便告诉臣您今日来了太医院,殿下本就只信得过你爹,你爹又信得过你,你自然是其间医术最佳,最值得托付的医师。”
“啧啧啧……医术最佳我认了,但这最值得托付的名号,还是赐给我爹吧。”方归云咂咂嘴,“他就是你们殿下的狗腿子!”
“小公子,慎言。”宋池神色一凛,“狗腿子可不是什么好词。”
“得得得,追随者,追随者成了吧?”
他刚甩了甩衣袖,便见一个红了眼眶的女使迎了上来。
“你是新来的太医?快随我进来,公主她晕倒了!”
宋池自是知道长宁公主在殿下心中的分量,闻言忙拎起方归云的衣领,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殿中,又颇有规矩地候在了门外。
隔着重重帐幔,方归云看见榻上蜷着的少女,眉心一跳。
“这是长宁公主?”
怎地如此狼狈。
然这句话他并没宣之于口,只是收敛了先前的不情不愿,染上几分认真。
“去冰室里取些冰来。”
持盈迷迷糊糊间掀起眼帘,只觉得有人影在身前晃来晃去,可眼皮上似乎挂了两只重担,又迫着她压了下去。
她闭着双眼,感觉额上倏然一凉。
紧接着,足踝处也传来了丝丝冰意。
她究竟是怎么躺在这儿来着?
哦,三日前,四伯家的堂兄诓骗她,说她身量小,只有她能替兄弟姊妹们下井捡毽子。
她觉得在理,便沿着绳子爬了下去,谁料刚到井底便崴了脚。
她没力气往上爬,这井又黑又深,只能呜呜地哭。
井外的兄弟姊妹们见出了事,便作鸟兽散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知道整个叶府,唯有阿娘会照顾自己。
她想都没想,抬手扯住了那人衣袖,轻轻唤了句:“阿娘。”
正在为她冰敷的方归云一怔,抬眼望了过来。
他听得清清楚楚,她唤的不是母妃,是阿娘。
“阿娘,盈儿难受。”
医家对待病人本无私心,他又是个闲云野鹤,自然更不遵从尊卑身份。
“你哪里难受?”
他只当她是个生了病的寻常姑娘,蹙着眉问。
谁料她一听是男子的声音,即刻缄了口,微微瑟缩一下,连扯着他衣袖的手都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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