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胭把提盒放在食桌上,盈盈转身,“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安慰你,肚子里存了一车轱辘的话,好像这会儿全派不上用场了!”
屠鸾画好一幅七里香,收了笔置于笔搁上,两只手分别捻住画纸的一个角,提起来对着轩窗轻抖两下,再吹一吹,“过来看,是我画得好,还是那小姑娘的姐姐画得好?”
魏胭走过去看一眼,原来是在与人暗戳戳得较量,不由笑起来,“技巧更深,灵气逊之。”
屠鸾放下画,用纸镇压住,“你是个懂画的。屠郎中一直教导我作画要始存赤子之心,一心同人比高低,就落了下乘。可我好强,次次都想和人比,非得拔下那支头筹不可,画里从此就带着匠气,怎么努力也消不掉。后来,一位画界的泰斗告诉我,画的灵气不是笔带来的,是心带来的,心上蒙尘,笔下也再难生出灵气。”
“哪有那么多纯澈干净的人?”魏胭笑道,“你提到他怎么还能这么风轻云淡,就不气嘛?”
屠鸾转过身,径自走到铜盆前洗手,“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气什么?”
魏胭来到她身边,偏着脸看她,见她佯作淡定,便笑她,“不气?跳上马车就走,连饭都不吃了?”
屠鸾擦完手,把帕子搭在盆壁上,转身过来,抬眼笑道,“我那是气他大庭广众之下给我难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亲戚,还被人打成那副德性,去酒楼里,吃饭的人不得对我指指点点?从前我在外做什么事都要小心又小心,他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生怕我给他丢人。熟不知,我也是会嫌弃他给我丢人的。”
“正常人家,谁会嫌自家老子丢人?你也是被逼成这样的。”魏胭叹了口气,关心道,“行了!不说他了,吃过饭了吗?”
残羹冷炙刚被撤走,今天的鸡汤上面一层亮晃晃的油星,屠鸾喝了半碗,这会儿胃还腻着。“给我带吃的了?有酸腌菜之类的下饭菜我还可以来点儿,没有的话,千万别把盒盖儿打开,中午吃下去的大肥鸡还没消化完,闻不得油气。”
魏胭正要去揭盖子,闻言又撤回手。“还是世子了解你,我说给你带点儿吃的回来,他说你不想吃没人塞得下去,若想吃,自己会找,饿不死你。我不听劝,伙着韩侍卫硬是给你搞了一提盒。”
屠鸾笑,“既然如此,我当晚饭吧!热热就行!”
魏胭从桌子底下拖出一根雕花凳坐下,“世子把你父亲叫去酒楼,知道他不顾你正在生病就把你抛下了,生了很大的气。”
屠鸾正在为魏胭倒茶,手抖了一下,随后淡淡回道,“也只是关心而已,你跟在他身边也好些时日了,肯定看得出来,他不是耽于儿女情长的人。替我鸣不平,算不得什么。”
屠鸾也不是全在说客套话,容琰对她的态度一直不愠不火,她生病了或有危险时,他会关心,会主动让韩东去请最好的大夫,也会请厨娘来为她调养身体,但也仅限于此。她扔了他母亲的玉环这件事,在他心里,或许永远过不去了。
“你不必安慰我,你被劫持的那晚,我就知道我输得透透的,我输得起。”魏胭上本身挺得板正,眉宇之间泄出几分英气,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屠鸾觉得这一刻的魏胭像极了一个朋友,商户出生,走南闯北,从不拘泥于方寸之地。她羡慕魏胭的底气,也羡慕她有很多条退路。但她也没有因此灰心丧气,她屠鸾也有退路,虽然只有一条,狭窄又崎岖,但她也有另择路径的魄力。
见魏胭喝了茶,屠鸾扭过头去,把茶果子推到她面前。“不是安慰你,我的的确确是没有赢,如果非要下个结论,到目前为止,我俩都是输家。他不是只要有人争,就一定会属于谁的人。不说他了,我今天买的东西呢?给我带回来了吗?”
“我跟你的东西加起来有一堆,回来的时候都由韩护卫提着,等他送来了,我分一分再给你拿过来。”魏胭在屠鸾跟前儿比在容琰面前放松得多,茶果子捏成一朵菊花的形状,鹅黄花蕊周围堆出层层叠叠的浅粉花瓣,魏胭中午没吃多少,见茶果子极为精致,便捻了一块来吃。
用完一块儿茶果子,饮完一杯热茶,魏胭便离开了屠鸾的房间。
屠鸾亲亲热热送她出门,等她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屠鸾仿佛缝在嘴上的笑容一瞬间隐去了。转回屋里,桌上的工笔画显得尤为碍眼,她一把抓起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她引以为傲的画技,竟也是屠郎中教的,她一生都摆脱不了他的影子。
人前,屠鸾表现得极正常,晚饭还是同容琰魏胭他们一起用的,等回到房里,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就会觉得房间尤其空,心里总堵着一口气,她恨自己不能像一颗石头,这样,无论屠郎中如何对待她,她都不会伤心难过。
她从房间的矮柜里翻出两瓶酒,下午她偷偷塞给厨娘一些银钱,让她帮自己买两坛酒来。
她尝过醉酒的滋味,能短暂得忘记很多令自己不痛快的事。
一坛酒还没喝完,屠鸾已经觉得晕了,她的酒量本来还行,不想厨娘买来的酒又辣又烈,屠鸾喝第一口时,被辛辣的酒气呛住,咳了老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