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静立片刻,屠鸾敛衽上阶,来到祠堂森冷的门扉前,抓紧门环,轻轻叩了叩,“容琰,让我进去好么?”
一阵晚风将屠鸾的衣裙吹得飘了起来,门内悄无声息,耳畔只有簌簌的风声。
屠鸾心口滞闷,也似堵着一口气,变换称谓,“世子,府上的人都很担心你,只要见你好好的,我立刻就走。”
屠鸾打定主意,若他再不回应,她一定转身就走,可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屠鸾从未见过如此憔悴的容琰,在她映像里,他一直都是爽朗清举的模样,很爱干净,衣裳领口熨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看不到。而现在,他颓靡得让她差点认不出来,疲倦的眼睛深嵌进他那张削薄清白的脸上,唇周长出一圈青色胡渣,衣裳未曾换过,还是两天前穿的那件,到处是褶皱,比雪还亮的梨白黯淡了不少,衣袖上也蹭上了一滩醒目的香灰。
不过两日未见,他看起来却好像瘦了很多。
屠鸾张了张口,他的名字便哽咽在喉,怎么也喊不出来。容琰长手一伸,拥她入怀,“我只是想一个人呆着,你不要胡思乱想。”
屠鸾眼睛又酸又涩,她真是太过骄矜了,这种时候了竟然还要使小性子,让他分心来哄自己。
“你现在也还想一个人呆着吗?”屠鸾反手搂到他嶙峋的肩胛骨,眼眶蓦然红了,“你瘦了好多。”
容琰松开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只是两天未进食,不至于瘦得这么明显。”
发觉她衣衫单薄,拉她进到祠堂,阖上门。“你穿得太少了。”
他扬手想要解去外衫给她披上,蓦然发觉身上这件衣裳穿了两天早就脏了,手上动作不由顿住。屠鸾觉察到他的动作,摁住他的手,就着这个动作拢了拢他的襟口,“我不冷,你把衣裳穿好,这时候你不能生病。”
容琰并不执着,目光在祠堂里逡巡一转,没找到可以让屠鸾坐的地方,刚一动,脑子天旋地转,虚弱的身躯连晃了几下。屠鸾眼疾手快冲过去抱住他,扶他在靠坐在西墙上。
屠鸾担忧得不知如何是好,“两日了,你什么东西也不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容琰昂首,瞥见供台上的莲花灯已经熄灭了好几盏,这两日,他不许人进来,莲花灯自然也得不到更换。四面黝黑的牌位在黯淡的灯火里,变得森冷起来。
屠鸾的话从他耳畔飘过,转瞬化为飞烟,消失得无声无息。他的目光从供台上最左侧的的灵牌一寸一寸看过去,最终停驻在第四代北胜王的灵位前,喃喃道,“我以为会不一样。”
“四代北胜王,无一善终,我以为,这一代会不一样。”
屠鸾鼻子一酸,情不自禁伸出手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他周旋于各方争斗,心志岿然不动,只是因为自始至终他心中所系只有一座北胜王府。
她从韩东那里得知了那场宫变的真相。
命人毒杀李璟时他是什么心情?在李璟成为太子之前,他曾是容琰最好的朋友,多少谈笑风生抵足而眠的夜晚,那些快活珍贵的曾经年少,在他向属下下达命令时,真就在他心里掀不起半分波澜了吗?
他尽了所有人事,仍不敢相信自己能够抵抗天命,转而求助十方神佛,将父亲的平安寄予水津桥顺水而下的水灯,直到风雨倾盆,阴阳划出界限,他的佛,还有这祠堂中的先烈英灵都未曾给过他一声回音。
在那封记录了北胜王死讯的战报八百里加急送达京州之时,他心中那座守护多年的高塔轰然坍塌。他牺牲所有,舍弃所有,两只手都腾出来,只抓了一手信念坍塌的余烬。
“屠鸾,你扶我一下。”
他太虚弱,两日未进食的身体无法支撑他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屠鸾扶他起来,他看着虽瘦,一幅骨头拿来称重,估摸也能称出不少斤两,现在泰半压在屠鸾身上,屠鸾扶得万分吃力,却也一声不吭,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供台旁。
剩余莲灯的火焰也已式微,容琰徒手一个个捻灭,指腹被灼得焦黑,他无知无觉,突然一口血喷在一盏犹未熄灭的莲花灯上,火焰噗得一下,彻底熄灭。
“容琰!”屠鸾惊呼。
容琰呕出一口血后,还是病倒了。
一月后,北胜王的灵柩送回京州,停驻在北胜王府的中堂里。容琰心病难医,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到了后半月,他消瘦得厉害,清醒的次数骤然减少,北胜王灵柩抵京的前两天彻底陷入昏迷,强灌了多少汤药都不见醒来。
京州百姓感念北胜王的恩德,民心所向皆是入土为安。朝廷顶不住压力,所有王公大臣纷纷上书,催促早日发丧,左相也是这个意思。人人都在权衡取舍,只有屠鸾想让容琰见父亲最后一面。
第96章
不到正午,樊楼一楼大厅座无虚席,二到五层的雅间更是提前两日就全订满了。
“听说了没?北胜世子得知北胜王的死讯,气急攻心,吐了一盆血,就此昏迷了,一个月了,都还没醒。”
“北胜王的灵柩迟迟不落土安葬,莫非是在等北胜世子醒来?”
“北胜世子六岁就没了母亲,现在又没了父亲,说来也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