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疏听说严倦总算出宫了,上别苑来寻他,到的时候严倦还没醒。她在门口脱了鞋,蹑手蹑脚地猫了过去,掐起一段发尖撩他脖子,见他仍没有反应,一口气翻上床爬到他身上,手肘重重压在他胸口。严倦装不下去了,茂密的眼睫颤了颤,笑着睁眼,“我快喘不过来气了。”
“你怎么一出宫就回家睡大觉?”盛疏侧过头,枕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严倦抬手抚摸着她油光水滑的乌发,“怎么了?感觉你情绪不高。”
盛疏悠悠叹气,“我昨晚梦到我爹了,他血淋淋的一身,就呆站着把我盯着,无论我怎么喊他,他都一句话也不说。”
严倦手上动作一滞,踟蹰片刻,道,“忠勇将军有消息了。”
盛疏身子发僵,感觉喉咙烧起一团火,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他怎么样了?还好吗?现在在哪里?”
“他不在了。”忠勇将军的结局在严倦意料之中,而对于盛疏来说,她好像从未做过最坏的打算,始终对父亲还活着抱有莫大的希冀。而今人死灯灭,他不知道盛疏能不能挺过去。
如果一个人的血是热的,那盛疏这一次清晰得感知到身上的血是如何凉透的。她翻身下床,动作太急,腿被床脚绊到,一整个砸到地上。
严倦被她砸出来的响动惊到,赤足下地去到她身侧,双手按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目光将她从头到尾检视一遍,“摔到哪儿了?”
盛疏此刻连哀恸的情绪都感觉不出来,彻底失去知觉,有点儿迷茫地仰起脸,“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刚刚那声这样响,就怕是磕着骨头了。严倦除下她的鞋袜,膝盖上果然磕出了淤青。他想起身去寻药箱,衣袖却被盛疏紧紧攥住,黑亮的杏眼闪着水光,呆呆盯着他看,“你还没回答我,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严倦同她对视半晌,毅然答道,“人死灯灭,身死魂消。”
这世上只有生死无法粉饰,到了这个地步,缩头缩尾都是一刀。
盛疏将身子蜷缩起来,头差一点就挨到了地面,严倦一把拽起她拉到怀里牢牢抱住,没一会儿,胸口的衣料就被温热的泪水洇湿了。
“他是怎么死的?”
严倦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一颤,“南烈想要策反他,逼他画出大熠的西南布防图,他宁死不屈,在狱中自尽了。”
盛疏在严倦怀里安静了很久,她并不喜欢流眼泪,阿娘说她出生的时候嚎得震天响,仔细一看,光打雷不下雨,一滴眼泪都看不见。淘气得狗都嫌的孩童时期,被老爹拿黄金条打得身上全是红愣子,疼得直哼哼,就是不淌眼泪。洇湿严倦胸口那一滩泪,已经是她泪腺的所有余粮了,想挤都挤不出来了。
哭出来也不见好受点儿,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别人难过的时候都像个闷葫芦一样,不喜欢说话,她不是,她就想说话,倒豆子一样和严倦说了一大箩筐的话。
“我找了他很久,也去过南烈,我没想到南烈的疆域这样广阔,找一个人这样困难,没有人见过他,很多人只听过忠勇将军的名号,知道他是大熠和北胜王齐名的战神将军,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有的人提到他就恨得牙痒痒,说她帮着大熠欺负南烈,害他们过不上安稳日子,我都不敢说那是我爹。”
盛疏推开严倦,抬起袖子揩一把眼角。
“有次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咬牙咒我爹死后不得超生,入畜生道,我没忍住,狠狠打了他一顿。他趴在泥巴地上,头发散了,吐了好多血。后来村民告诉我,那一家子男丁全死在战场上,他因为断了一双腿,才没被抓壮丁,别说我有武功,就算是我只是个弱不禁风的人,照样能打得他毫无尊严地趴地上。打了他一顿,我一点都不好过,看着打过他的两只手,都不敢相信这是我的手,我学一身武功,难道就是用来欺负残废的吗?”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白日里同谁都嬉嬉笑笑,一幅天真无邪不知愁的样子,只有夜阑人静,一个人的时候,跗骨的痛苦才会在辗转反侧中慢慢浮出来,无比真实无比清晰。白日从别处吸纳了多少心力,都会在抵抗梦魇时耗得一干二净,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她累得筋疲力尽,可一切仿佛又会重头来过,陷入周而复始的循环里。
“两军交战,成王败寇,忠勇将军没有错,你和那少年也没有错。”
严倦伸长手臂从床头拖下他的外袍,将盛疏团团转转围起来,抱起她坐到床上去。
“南烈战败,你爹的冤屈再过不久就能得以昭雪,容家世子必定会想办法要求南烈归还忠勇将军的尸骨。我送你回大熠,见他最后一面。”
第95章
随同北方捷报一同回京州的还有北胜王的死讯。
自收到消息的那晚起,容琰把自己关在供奉着历代北胜王灵位的祠堂里,下了死命令不许人前来打扰。连续两日,送到祠堂门口的吃食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厨房,把李管家和韩东都急坏了。
屠鸾站在庭院里缀满粉红花朵的桃树下,静静凝视着祠堂紧闭的门扉。她没有成为那个例外,容琰下的不许打扰的命令里,也包括她。她觉得有些心冷,在桐洲那条客船上,他们明明约定好,甘苦都要同担,可风雨骤来,他失去世上最后一个血亲,她以为自己是唯一可以安慰他的人,匆匆赶来北胜王府,只对上一扇紧闭的门扉,同时紧闭的,还有他从未向她敞开过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