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阳高照,屠鸾与国公府云三公子的初次见面,也是一个类似今天的好天气。
再见屠鸾,云幼棋心中激荡,喜不自胜,“你吃过午饭没有?听说樊楼上了新鲜菜式,不如一起尝尝?”
云幼棋平生两爱,一爱画,二爱吃。那会儿他们相熟以后,哪里出了新菜式,云幼棋都要拉着屠鸾前去品鉴。
京州已经换了风月,有人早早入世,在刀山火海中为亲人闯出一条坦路。有人一叶障目,始终天真懵懂。
屠鸾看着眼前这位钟鼓馔玉中娇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丝毫未变,可她却已经不再是当日的屠鸾了。
“我已经吃过了,樊楼的西湖醋鱼还不错,三公子感兴趣可以尝一尝,家里有事,屠鸾先告辞了。”
“阿鸾”,这一声呼唤里含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
屠鸾回转身,疏淡得笑笑,“三公子还有事?”
云幼棋清澈的眼眸中含着一丝悔恨,“如果当日我果敢一些,向家里坦诚,你会不会”
“三公子”,周围已经有好几双眼睛盯过来,屠鸾不得不出声打断他,“惊鸿已逝,情过无悔。”
说完,她毅然转身攀上马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车夫扬起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驶动,云幼棋仍呆呆立于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人人都说云三公子天赋卓绝,同龄人中,画技一骑绝尘,别人愿意夸他就愿意信,直到看见屠鸾的洛神踏月图。
春日宴上,懂画的不懂画的都说洛神踏月不如他的夸父逐日,他迎接四面八方流来的赞声,不小心瞥见她眼中一闪而逝的轻蔑,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骄傲一瞬坍塌,心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的夸父逐日无论是画工的凝练度,还是对人物神韵的捕捉,都比不上那副惊才绝艳的洛神踏月。
他对她的感情亦不是一成不变的。
从一眼万年的惊艳,到有了比较后的嫉妒,最后全部转化为高山流水般的激赏。
这么一个心思玲珑、妙笔生花的女子,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云幼棋蓦然反应过来,她刚刚称他为“三公子”,而不似从前,只唤他的表字。
***
到了不得不发丧的那一日,容琰终于从病床上挣扎着起来,走进中堂时,棺盖刚刚盖严实。
“等一下!”容琰不理会前来送行的宾客,径自走到棺木前,他用力推棺盖,病太久,手上没有力气,额上蹦出细密的汗珠,手下棺盖仍纹丝不动。
大熠讲究盖棺定论,棺盖一盖,就不能再被打开,没人敢上前帮忙。
屠鸾看不下去,走到容琰旁边,点了两名府卫,“把棺盖打开。”
两名府卫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不约而同望向一旁的李管家,李管家黑了脸,“愣着干什么?打开!”
两名府卫合力棺盖,退到一边站着。容琰病得站立不稳,屠鸾也不顾合不合礼节,冲上去搀扶他。
天气还未热起来,北胜王的尸身也一直用寒冰保存,所以一点都未腐坏。他静静躺在棺木里,嘴和眼睛都闭得很好,神情十分安详。
在容琰模糊的印象里,他几乎没有过如此安静的时候,说话大嗓门,发起怒来像是怒目关公,把王府的下人吓得噤若寒蝉。自己在场时吼一句“你嚷什么嚷”,他又舔着脸笑,说“爹不是吼你。”
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北胜王,在他面前比一只猫还温顺,对错过自己十年的成长时光愧疚不已,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容琰俯下身去,轻轻执起北胜王青黑僵硬的手,呢喃道,“爹,你的手好冷。”
掌心里有没洗净的斑斑点点的血污,容琰用拇指来回蹭,无论他多用力,那血污仿佛浸进了血肉里,怎么蹭都蹭不掉。容琰却不肯停下动作,执拗地要将那些血污全部弄干净。
“用这个。”屠鸾递过去一张温热的湿帕子。
容琰接过来,一点一点地擦拭,擦拭干净以后,他把手帕脏污的地方叠起来,又继续擦拭。
即便已经再看不到一点血污,他仍不肯停下来,反反复复得擦,一旁的方大同欲言又止,剩下三名将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刷刷叹了口气。李管家走过去,温声劝道,“世子,时辰快过了,让王爷好好得走,啊?”
容琰恍若未闻,木然得重复着擦拭的动作。
李管家为难得看了一眼屠鸾,屠鸾咬咬嘴唇,伸手过去,想要从容琰手里夺过手帕,容琰却死死捏着,她拖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屠鸾不再较劲,松开手帕,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王妃还在等着王爷呢!”
容琰的手终于有所松动,屠鸾趁机从他手里夺下手帕递给一旁的李管家,韩东过来和屠鸾一左一右搀扶容琰。
李管家捏着冰凉的手帕,试探着问,“世子,发殡的时辰快到了。”
容琰没有回答,李管家看了看屠鸾,屠鸾犹豫了下,轻轻点了点头。
李管家冲几名府兵一扬手,“盖棺!”
“慢着!”容琰突然开口,“我还没有替我爹上香。”
韩东忙从供台上拿了三炷香点燃了递给他,容琰接过来,三鞠躬后,把香亲自插到香炉里,退开几步,屈膝跪下,对着北胜王的灵牌磕头。等他再起身时,额头已被地面磕出了乌青印记。缭绕青烟中,他形容憔悴,头发上沾到许多纸烬,一双眼却亮如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