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眼时,盛疏眼中隐约盛有水光。
“你没在我面前显露过武功,同你一对一,我兴许有胜算,但你背后有个绝顶高手撑腰,我肯定是打不过。既然拦不住,那就不拦了,我只想问你,一直都是我撵着你跑,你勉为其难应承一下,你从前没给过我希望,为何走之前,又愿意大发慈悲了?”
她说的是重阳夜陪她看花灯的事。
严倦沉默片刻,答道,“在大熠这两年,你都对我很好,权当是报答。”
她对他好,他作为报答,回报她一场空欢喜。
连续半月追捕逃犯,每日只能睡一两个时辰,先前有不服输的倔强吊着,现在支撑她的倔强被突来的变故打得七零八落,她突然很困,想回将军府里好好睡一觉。
盛疏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狼狈,慢悠悠起身,“先前不知道你要走也就罢了,现在碰到了,总要给你留点儿赠别礼,不枉相识一场。”
她摸向腰间,平时放钱袋的地方空空如也,在身上搜刮一通,一个子儿都摸不出来。
她有些尴尬得将双手插在腰后侧,舔了舔干涩的唇,“好像忘带钱了。”
她想拿钱打发他的态度,惹恼了严倦,桃花眼中刮起风暴。“盛疏,我不缺钱。”
盛疏不听他说,想起身上还有一样值钱的物事,从高马尾上取下她常戴的金环,递过去,“你来一趟大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回去,别人会说我们大熠人太抠,我浑身上下就只剩这一样值钱的东西了,你家里人问起来,可别败坏我们大熠人的名声。”
严倦垂眸看了一眼,不接。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尴尬的金环,盛疏一片好心喂了狗,压抑着的小脾气又要不依不饶得冒头了。
这样的情形,不适合说粗话,盛疏把那句“你舅姥姥的”咽回去,卷起袖子把金环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再递过去。
严倦的脸色不大好,看盛疏的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温度,目光牢牢锁住盛疏苍白的小脸,一片余光都没分给她手上的金环。就在盛疏等得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严倦粗暴得扯过金环,转身就走。
“穆子缨!”
严倦停下脚步,良久,才侧过身看向她。
盛疏拱手,背脊微弓,行下一个别别扭扭的拱手礼。
容琰曾经告诉她,见别国臣子或王子时,男子行拱手礼,女子行屈膝礼。
“此去山高路远,大公子保重。”
乌云散尽,月亮的清辉洒满人间。萦绕在林间的阴森鬼气,也似受到了月光净化,盛传闹鬼的城北树林,在这一刻,圣洁祥和得宛如佛门圣地。
清冷的月光照亮严倦的脸,仿佛在面上渡了一层瓷釉,眸子很亮,目光很凉。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盛疏许久,振袖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第35章
小道两侧树影幢幢,成片的月光被割得七零八落。
“好歹来了一个。”白发老翁笑道,“我们狄羌的长公子,临行时怎能没有女人来送!我还记得两年前长公子离开狄羌的时候,多少姑娘追到城门,眼泪水儿差点把北城门都给冲垮了。”
严倦摩挲着盛疏的金环,没说话,春信扒着车壁替他回答,“要不是偷偷离开,说不定还能带走几车珠宝首饰,京州的姑娘老有钱了。”
摸到金环内侧,有些刮手,严倦撩开帘子,借着月光细看,发现内侧有一行小字——“盛疏八岁”。
将金环转过半圈,相对的位置刻着“平安喜乐”。
他恍然明白,这个金环并不是什么发饰,而是一枚生辰镯。应该是盛疏八岁的时候,家里人送给她的,长大了戴不上了,就拿来做了发饰。
白发老翁专心赶路,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能够看见严倦的一举一动。“长公子出来一趟,收获可不小,咱们狄羌的姑娘该伤心了。”
印象里的师父可不是这么多话的人,严倦把金环收进怀里,圆滑地把话茬甩回去。“师父几时对风花雪月的事这么上心了?难不成我不在的时候终于给我找了个师娘?”
白发老翁刚摸出酒壶灌了口酒,闻言大口呛咳起来。“哎哟!你师父都是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现在连老婆子都喜欢年轻多金长得俊的,我这种,没人要!”
严倦开始卖弄他的不正经,“要我看师父就是被假正经耽搁了许多年,临老了,还是只童子鸡”话没说完,一只空葫芦破帘砸来,严倦侧身闪避,春信没防备,眼看要砸到鼻子上,严倦眼疾手快伸手拦截,酒葫芦在他手上转了一圈再次沿着原轨迹甩出去。“师父恼我便罢了,可不要误伤我的小书童。”
“小兔崽子”,白发老翁接住酒壶,绑回腰侧。
***
唐继培走后,马慈恩独自在书房坐到五更天,桌案上摆着一本名册——今年人事调动比较频繁,前日吏部送来了更新后的名册。
管家侍立一旁,拿银针把灯芯拨亮。
唐继培呆坐良久,忽然愤怒得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眉毛皱作一团,经年累月的操劳卡在褶皱中,痛心疾首地嚷道,“权臣误国!权臣误国啊!”
“老爷!”墨砚砸落在地,墨汁弄脏了名册,管家慌忙捡起来,用衣袖蹭去,还是留下了好几处墨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