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名册放回桌案,管家才温声安抚道,“老爷莫急,大熠的勇士那么多,总会挑出一个适合的。”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北有北胜王,南有昭勇将军,南北防线才能一直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这些个尸位素餐的权臣却只懂得挟势弄权,若不是常年财政亏空,北方何至于被动如此!”方才一顿发泄抽空了兵部尚书所有的力气,他瘫坐在座椅中,眼中竟有了泪花。
十月初一,寅时,大熠的百姓还沉睡在香甜的梦里,兵部尚书在管家的陪同下渡过了一个难熬的长夜。破晓时分,管家拿来朝服,服侍兵部尚书换上,天还不大亮,尚书府的车马却已出发朝向皇宫驶去。
马盛坤遭一泡尿憋醒,在茅房解决完,正好碰见管家送自家老爹出门。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管家折回来时,在背后唤住他,“曹伯,父亲今天怎么出门这么早?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管家微微叹气,“的确是天大的事,昭勇将军通敌叛国,天还没亮,陛下就派人来传老爷了。”
马盛坤大吃一惊,“你说谁?昭勇将军?盛威?”
管家点点头,“对,就是盛将军,少爷是继续回去睡会儿?还是现在用早饭?”
马胜坤沉吟半晌,眼中凝结出一团阴狠之色,他打发走管家,传来家中护卫,“找到盛疏,我要把她逮回来,玩儿烂了再送去刑部领赏。”
十月的诗会是在妩湖上的长亭内举行,有人结联对对子,有人面对着湖光水色作画。屠鸾笔下的长亭已有雏形,一分心,笔尖点错了位置,想补救已是不行了,她长长叹了口气,今日不知为什么,心烦意乱频频走神。
“屠鸾,你过来帮我画下亭子。”兵部尚书的次女马盛怡画技拿不上台面,每回画到比较复杂的部分,都会让屠鸾代笔,向外吹嘘都是她的手笔。
屠鸾在心底叹足一口气,这位大小姐画工捉急,还只喜欢画工笔画,又耗时间又费功夫。虽然心底嫌弃了八百遍,脸上还是笑着的,接过马盛怡递来的画笔,违心得夸奖道,“马小姐的画工比上次可精进了不少呢!再过些日子,我就不敢在马小姐面前班门弄斧了。”
这话听在马盛怡耳里十分受用,揉着手腕寒暄两句,坐到屠鸾背后吃点心去了。
“盛怡,早上出门时看到你二哥后面跟着好大一帮人,都凶神恶煞的,还带了两条猎狗,他们干什么去?”礼部尚书家的大小姐李铭玉在作画上是有真本事的,细致得描着远处画楼檐上瓦片的轮廓。
“听说是昭勇将军通敌卖国,盛家小姐受牵连,他要去亲自逮她回来。”马盛怡捻起一块蝴蝶酥送进嘴里,扰得兵部尚书一夜未合眼的政事,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关乎社稷的军机大事在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眼里,不如白玉堂家新上的玉簪式样重要。
屠鸾脊背一僵,不小心在画纸上杵下醒目的一个墨点。她忙转身,风度礼仪通通忘在脑后,急急问道,“昭勇将军怎么会通敌,是不是搞错了?”
马盛怡被她吓了一跳,蝴蝶酥没拿稳,落在裙摆上,丫鬟慌忙替她整理,她扬起头,嗔怪道,“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哪知道昭勇将军是不是真的通敌了,我也是不小心听到的。哎呀!你毁了我的画。”
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心思关心画,屠鸾只想撬开这位大小姐的头骨盖,看里面装了多少水。
屠鸾抬手扶额,娇声道,“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今日脑袋一直昏沉沉的,云竹”
婢女云竹踏步上前扶住她,屠鸾装模作样得靠在云竹身子上,一副弱柳扶风的娇样。
马盛怡狠跺一下脚,“那我的画怎么办?”
屠鸾扶额的手又移到心口,眉头微蹙,“头晕,胸也闷得慌。”
不等马盛怡发作,屠鸾赶紧补上一句,“今日都是屠鸾不好,等我回家休息一会儿,重新画上一幅命人送到马小姐府上作为补偿。”
马盛怡脸色稍霁,盯着屠鸾刚要开口,屠鸾率先心领神会,低声道,“马小姐放心,只有画,不留名。”
马盛怡没再继续发难。
屠鸾被云竹搀着,惨白着一张脸和众位小姐告别,穿过长廊转到无人处,先前的病秧子一下子生龙活虎起来,走路飞快,云竹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小姐,您上哪儿去?”
屠鸾的脑子这会儿忙得很,完全无暇分心去回云竹的话。
刚刚看其他小姐的反应,还没人知道盛将军出事了。马盛怡的父亲是兵部尚书,必定是最先收到消息那一拨人。风声还没有漏出来,那么极大可能就是宫里也是才收到消息,甚至都还来不及顾及盛将军的家人。马盛坤想与盛家结亲,盛疏看不上他,他一直怀恨在心,但碍于盛家在朝中的地位,不敢贸然动盛疏。眼下盛将军出事,他岂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盛疏若是落到马盛坤手上,屠鸾不敢往下细想,匆匆走到离妩湖最近的奎星街上,绕进没什么人经过的九思巷,两个乞丐靠在墙角,互相帮对方逮头上的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