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秋天一过,到了冬天,离除夕也就不远了。容琰清晰得知道,这一年的除夕不仅不会再有这个咋咋呼呼的姑娘,连苦苦支撑的太平也不会再有。
盛疏虽也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底却并非一点不在乎。
她刚刚才彻底明白,成日里嚷嚷着要保护这个保护那个的自己其实谁也保护不了,甚至离了父亲和容琰的庇佑,她这只纸糊的老虎便会如断线的风筝,独自在将乱的世道中飘飘荡荡。前路看不明,往后无归路,光是想到她要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的不确定,却再没有一个家能容纳她的恐惧,她就感到害怕。
可这时候她不能表现出一点脆弱来,除了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担心外,这点脆弱一点用处也没有。
四更天,天还很黑,容琰让盛疏先躲在厨房里,等收泔水的一到,就伺机藏进车里。屠鸾身上剩的十两银子交给盛疏,又将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簪子给她。盛疏收了银子,把金簪推回去,“你自己留着,我不爱戴这些东西。”
她岂会不知道屠鸾是想让她拿金簪换银钱,只是眼下她沦落为朝廷钦犯,若不小心被朝廷的人捉住,从她身上搜出这枚金簪,肯定会连累屠鸾一起遭殃。
盛疏看了看容琰,容琰轻轻得说道,“去吧!”
盛疏点点头,转身要走。
“盛疏!”屠鸾在背后唤了她一声。
盛疏不得已回头,笑得没心没肺,“你舍不得我啊?”
屠鸾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一个大步向前,倾身抱住她,嘴唇凑在她耳旁,轻轻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在京州与你重遇的时候,我心里很高兴。”
盛疏伸臂回抱她,“我也是!”
屠鸾松开她,向后退了一小步,“保重!”
盛疏微微笑道,“保重!”
分别时,她们留给对方的只有简短二字,而彼此心中都明白,此处一别,难有再见之期。
盛疏的身影消失在粘稠的夜色里,屠鸾转头问容琰,“快天亮了,要不要抓紧时间睡会儿?”
容琰摇头,“心里装着事,睡不着!”
屋内一灯如豆,屋外夜凉如水。
两人来到石阶前,容琰先坐下,脱下外袍铺在石阶上,仰头望着屠鸾,“过来坐!”
屠鸾并不扭捏,理了理裙摆,坐在他的外袍上。
一轮圆月悬于高空,周围的细碎星子黯然失色。山野还沉寂在睡梦之中,等着天亮后的第一道阳光来唤醒,屠鸾却害怕天真的亮起来。
容琰先开口说话,“被马盛坤撞见你在这里,你又一夜未归,明日”
屠鸾扭过头,“世子是在担心我吗?”
容琰默了半晌,“我怕你委屈,也怕你将来后悔。”
屠鸾轻轻摇头,轻飘飘回,“没什么好委屈的,我受得住。”
容琰发现他或许一直看轻了眼前这个姑娘。
山间的夜晚湿冷,屠鸾感觉冷,搓热了手,在脸上捂了捂。容琰进屋给他拿了一件自己的外衫披着,“有暖和一点吗?”
屠鸾拢了拢外衫,“世子,你有酒吗?”
容琰失笑,“这里是寺庙!”
不知从哪儿飞来两只萤火虫,亮着幽微的萤光,在屠鸾鼻尖上打转。屠鸾两手一围,拢住一只。
“我有话想跟你说,喝点酒,我可能说得更顺畅一些。”
容琰笑道,“你骂人的时候可从来不需借外物壮胆。”
屠鸾松开手,萤火虫又飞向容琰,停在他的发顶上。
屠鸾挥手去赶,“我也不经常骂人。”
两只萤火虫都被她赶跑了,她别过脸,盯着容琰看,“你不要打岔,这阵冲动劲一过,或许我就不想说了。”
容琰收了笑,“三个月之期还没到,我可以继续等的。”
屠鸾轻笑一声,“世子,你这样,倒把我显得急吼吼的,像是上赶着嫁人一样,说出去很没面子啊!”
“是我上赶着求娶你,谁问都是这个说法。”容琰敛了调侃之色,绷住情绪,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更加真挚。
“他们仍会觉得是我攀高枝,可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未来几十年,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好像也挺不错的。世子,在我遇见的异性里,你是最好的那一个。”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她的一双眼亮如晨星。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身份地位。”
“你不需要解释,我没有误解你。”
屠鸾笑着道,“我就喜欢你这样。”
容琰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只是喜欢他的脾性,而不是完整的他。
有什么关系!他们还有长长久久的一生。
屠鸾从怀里取出那半枚玉环,低头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这个我就不还你了,另外半枚,记得管王爷要回来。”
屠鸾扬起头,促狭笑道,“现在还放他那儿不合适。”
容琰答了句好,看她一直缩着身子,“你要是觉得冷,可以挨我近一点。”
屠鸾小小傲娇了一下,挪了一点点,还剩下拳头大小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