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琰深感欣慰,正想说一句感激的话,闻傲的一名手下突然拎着一个瘦弱的男孩儿走进来,男孩在他手上挣扎得厉害,在看到容琰的那一刻,眼圈倏然红了,怯生生得唤了一声“琰哥哥”。
“十皇子!”容琰的眼睛中绽出一丝惊喜的神采。
渭南王的目的很明确,他想要继任大统就不能有皇子活着,宫外的尚不好说,宫里的,恐怕是难逃毒手。没想到除了太子以外,竟然还留了一个武惠帝的血脉。
容琰忙从大汉手中接过李启。李启亲眼见证了一场宫变,幸运地逃过了一劫。乍见到他心里最愿意亲近的人,纵然怕得要命也一直绷着没哭的他,突然哇得一声扑进容琰怀里,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十皇子别怕!已经没事了。”
容琰一手搂着他,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在见到这个孩子之前,对未来的走势他其实是迷茫的。太子与北胜王府势同水火,太子必然是不能留的。只是,太子和其他皇子都不在了,武帝的血脉也算断了,这皇位又该谁来坐?
容家不允许有窃国谋反的后人,私心里他也并不想被赶鸭子上架。
怀中的哭声逐渐转为抽泣,容琰低头看见李启头顶的发璇,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启!
虽然出生不受待见,却拥有一个好名字,无论有多晚,天明之前的那颗启明星终归是会亮起来的。
容琰轻轻推开李启,手按在他的双肩上,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十皇子,想不想当皇帝?”
闻傲一惊,“世子!”
容琰并不理会,李启瞪大眼睛,一滴眼泪颤颤巍巍地挂在眼角,将落未落。“琰……琰哥哥。”
“十皇子,想不想当皇帝?”容琰又重复了一遍。
李启被天上掉下的巨大馅饼吓成了一只鹌鹑,眼睛眨巴个不停。
容琰以谆谆善诱的语气继续说道,“当了皇帝,凌驾于万万人之上,便没人再敢看轻你,没人再敢作弄你,没有人再敢欺负你。”
容琰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武惠帝的第十子,李启,你想不想当皇帝?”
李启眼角那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滴落,摔到容琰的手背上。
“想!”声音很轻,尚还含着丁点不确定与怯懦。
容琰追问,“想什么?”
李启的目光变了,十三年备受欺凌的日子,终让一颗纯粹的温良心蒙了尘,生出了对王权的渴望。
“我想当皇帝!”
闻傲忍得脸上青筋都在跳,等自己人把李启带走后,他拔出腰刀狠狠掷出,手劲太大,刀尖竟然陷进了墙体里,稳稳立住了。
“怎么又是姓李的?这江山为何就是不能换个名姓?”
脑海里的弦一松,疼痛感卷土重来,疼得容琰倒吸了口凉气,等忍过一阵剧痛,容琰才走到闻傲身旁。
“闻大哥,想要得到那个位置,我容家有过很多机会,但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所以,容氏先祖不会做的事,容琰也绝不会做。”
第55章
闻傲被容琰气走了,容琰便一个人在院子里呆坐着,早春的夜里露水重,韩东不在,没人管他冷不冷。
天心的月亮仍硕大如圆盘,照得永宁宫前的院子格外的亮。容琰避免不了地想起在宫中的那些年,想起李昭,想起子鱼,想起李璟,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提醒自己没有时间再囿于回忆,今夜,他与李璟必须有个了结。
容琰撑着石桌站起来,晚间他没吃多少东西,又缺乏睡眠,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没立稳。无需任何人搀扶,靠他自己,也能在身体超负荷的情况下很快调节过来,稳稳当当地走向关押李璟的偏厅。
守门的是曾经的盗匪,不靠领皇家俸禄活命,对待李璟难免粗鲁了些,殿内连灯都没有点,李璟就孤零零得坐在高脚圆凳上。
偏厅中没有灯,却并不暗。惨白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足够看清一个人的轮廓。
容琰缓步走过去,在离李璟还剩一截距离时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璟微仰起下巴,隔着一段月光同容琰对视。
“所有人都说你容家会反。”李璟的声线十分平稳,不带一丝一毫的怨气与愤恨。这是曾经他们并肩走在一起谈天说地时,他惯用的语气。
“所有人”,容琰喃喃重复。
“容家四代北胜王无一善终,我容家子弟,加上历代家将,多少人命绝北方,连尸骨都没能找到。容家宗祠扩建了几次,才勉强让战死的英烈有一隅栖身之所,不至于魂魄无依。我祖父生了四个儿子,我的三位叔父全部战死沙场,连子嗣都没有留下。容家做出了这么多的牺牲,仍旧无法自证清白。”
“觉得委屈吗?”李璟的心里生出一点儿惭愧,很快又被愤懑给压了下去,“容家今天不会反,将来也不会反吗?”
容琰逆月光站着,脸上覆着一层灰影,眼睛却是透亮的。
“容氏一支,在上一代只剩了我父亲一个。容家满门忠烈,我容氏五代的忠义,到底换来了什么?殿下问我委屈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