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琰拜访完左相,出丞相府时左相亲自出门相送,前一刻眉毛眼睛仿佛都带着笑,等容琰一上马车,顿时变了脸色。管家脸上堆着笑问,“怎么了?老爷,您看起来不大高兴,是世子对您说了什么吗?”
左相啐了一口,“能说什么?“小兔崽子,也不知道像谁,长了八百个心眼。”
陪同在旁边的三少爷裴宣没有搭腔,心底暗暗高兴,他其实是不愿意回去的,若不是老爹说急流勇退明哲保身,谁愿意舍下京州的富贵繁华去个穷乡僻壤生活?
裴彦在家门口撞见自家老爹对着远去的车马骂骂咧咧,上到台阶来,“爹,容世子来过了?”
左相看了眼大儿子,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叹口气,“这不刚走。北胜王府那小兔崽子心眼忒多,句句捅我心窝。他说得也对,京州尚且这样,萍州能好到哪儿去?万没想到,这天说变就变,来得这样快!先前怕把你们搭进去才不得不退,如今峰回路转还给转出条新路来了。让人召吏部尚书过来,在他到之前,你帮爹想想,这人该怎么用。局面混乱成这样,百废待兴,难哦!哪儿哪儿都难!可惜爹老了,这里啊!也不中用了。”右相并起手指在鬓角点了两下。
裴彦掺着父亲往家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眼容琰离去的方向。
等容琰的马车出去老远,他摊开手掌,打开掌心里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国士遇我,国士报之。”
马车一晃一晃,车帘也跟着飘来荡去,漏进来的阳光有些漾在了容琰的侧脸上,有些洒在了容琰的衣袍上。
他收了纸条,车已经驾到了朱雀街口,韩东怜惜他自王爷走后又没日没夜的辛苦,问道,“世子,回府休息吗?”
容琰撩起车帘,看着略显冷清的街道。
从江浙来的匪盗流寇闯进京州烧杀掳掠,曾经繁华的朱雀街上尚能看见几间被烧毁了的商铺,京州百姓经历一场血色洗礼,都被突来的横祸吓破了胆儿,哪怕秩序早已恢复,也只能关在家里不敢轻易上街。
转过去,就是一条长街,街口那棵他曾驻足过的桂树幸运地躲过了匪祸,未受到一丝伤害。春天一来,枝叶繁茂,但在日光下,它显得那般平平无奇,不如在月色中那么惹人注目。
容琰远远看着屠府的门楣,再也等不到一个像粉蝶一样的姑娘从门内探出头来。
他在屠府里找到了母亲的那半枚玉环,它曾经晶莹得如同山上的雪,在他寻着它时,它四分五裂地躺在脏污的石阶上,蕴藏其中的光也都溜尽了,仿佛几段死气沉沉的残尸。
它后来的主人并没有带走它。
男欢女爱,谁都没有会错意,只是不够坚定而已。
“回府”,容琰放下了车帘。
第57章
午后的日头照得地上发白反光,一名穿鹅黄衫子的女子打着丝织团扇,从一道小石拱桥上下来,她款款走到正对荷花池作画的绿衣女子身边,伸长脖子去瞧画板上的景致。
绿衣女子便是从京州逃难来的屠鸾。
屠鸾专心作画,若有所感,停笔回过头来,“大热的天,你不在屋里饮着冰镇杨梅汁消暑,非要跑这来遭罪。”
宫铃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擦汗,“还不是想瞧瞧你在做什么?陈大善人邀了个贵人来做客,魏青桐和秦舒早巴巴得偷跑去看了,你倒是稳得住,半点不好奇。”
屠鸾手上又忙碌起来,分出心思来回话,“好奇有什么用?要许给谁,我们也做不了主。”
想到自己的遭遇,宫铃的心情一落千丈,将丝帕团了砸在屠鸾旁侧的黄桷树上。
“如若我宫家没曾遭难,我何必沦落至此。那些个所谓的贵人,自己没多清白,娶妻娶妾却都得讲究一个清白,别人用过的不要。咱们女人就是吃亏,乱世里清白当不了饭吃,别说安身立命,光想要活着就得付出成倍的牺牲。清白能保全自然最好,保不住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有的男的生得虎背熊腰,光用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就能够把人扒个精光。我多难得才把清白保住了,现在却要给人做妾。许的贵人若是年轻还好,若是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子,腰儿肚儿圆的,我还不如死了好。”
屠鸾捏着画笔笑着指了指她,“这话被陈大善人听到了,少得了你的好果子?你快别在我面前说,若哪天陈大善人找你算账,又得赖到我头上了。”
宫铃不情不愿地收住话头,又探脑袋去看屠鸾的画,夸道,“你这画工,没个十年功夫出不来。你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吧?”
不同于其他三个喜欢同人比出生,屠鸾从未主动提及她的过去。
“也算不上,我父亲是读书人,家里并没有很富贵。”屠鸾说得云淡风轻。
宫铃妖媚的凤眼中流露出丁点儿得意来,“难怪呢!你比她们两个好相处。即便曾经是官家女,又怎么样了?照样要给肚儿圆圆满脸横肉的官爷做妾。”
宫铃嘴上说的另外两个就是前面提到的魏青桐和秦舒,加上她总共四人,都是陈大善人养在后宅的瘦马。陈大善人并不好色,对外宣称她们四个都是他远房的侄女或外甥女,她们的用途就是帮他笼络当地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