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回时,盛疏、母亲甚至丢掉她的屠郎中都会走进她的梦里,唯有北胜王府里那个人,从未入过她的梦。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亲见精明能干的母亲为了一个懦弱薄幸的男人困了自己一生,郁郁而终。她怕自己会重蹈母亲的覆辙,终身陷入凄惨的境地里,无法自救。所以她更敏感,更多疑,在没收到容琰回信时,她第一反应就是容琰撩拨她只是一时兴起,后来反悔了。
那时候的她几乎没想过其他可能,所以离开时她扔掉了那半枚玉环。还特地选了一个极显眼的位置,怕被流寇捡去,她甚至有过一脚踩碎它的想法,可她最终犹豫了,捡了一片叶子盖在上面。她做足了姿态,只是想要容琰知道,男欢女爱,各取所需,就算他率先反悔,她也并不在意。
流落陈府后,做梦都在担心生计的她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富庶安逸的生活也给她留出更多时间思虑从前。她开始想是不是自己错怪了容琰,但这念头刚生出一簇小火花,就被她掐灭了。
事到如今,任何一丝悔恨都会给她一个软弱的理由。她还没有认命,不能有一星半点的脆弱。
“小姐,好了。”
在这些家养的奴婢眼中,她们四个和妓-女没多大分别。无论背后编排得多么难听,在她们面前,还是要装一装样子。
“多谢”。
屠鸾疏淡地回上一句,静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看久了,熟悉的模样也变得陌生了。或许她本来就是一天一个样,女大十八变,谁说变得就仅仅只是容貌?
屠鸾从妆盒里捻出一张唇纸,把嘴唇抿得红艳艳的,嘴唇有了气色,镜中人一下子变得光彩照人起来,仿佛从镜子里开出了一朵红艳艳的野山茶。
屠鸾对这里铜镜检查妆容,觉得满意了才站起身来。
左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孤身闯荡乱世的经历给了她迎难直上的底气,只要豁得出去,就没什么可怕的。
第59章
屠鸾走到偏厅门口,执着扇柄用力呼吸两下,羊脂玉一般莹润的脸颊微微泛红,被暑气蒸出了胭脂色。
屠鸾正想往里面走,听到一道熟悉极了的声音。
“可别是嫁过人的。”
陈大善人话回得老练,“大人当我陈某是什么人,我岂能拿一个过了手的埋汰您?”
“该不是秦楼楚馆里找来冒充良家子的吧?”那人又说话了。
陈大善人回道,“大人放心,让嬷嬷验过的,还干净着。”
屠鸾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几乎是在那人说第二句的时候,就凭声音认出来他是谁。
万没想到,陈大善人要她侍奉的贵人,是同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秦护。但她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相反,她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她和秦护在沛县长大,秦护自小就爱慕她,随着一天天长大,更是对娶她为妻生出了执念。秦护母亲在屠郎中前提过想结亲家,屠郎中轻蔑地看了眼秦护,讽刺道,“你家儿子想娶我女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家娇娇要是看上这样的,我腿都给她打断。”
她永远记得秦护当时的眼神。
屈辱,愤恨,怨毒,很难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会有那样复杂的眼神。
时隔多年,屠鸾回想起当时的秦护,仍会觉得背脊发凉。
“表小姐。”婢女在旁催促。
屠鸾暗吸一口气,轻轻道,“叔父,青儿可以进来吗?”
屠鸾的轻唤打断了陈大善人和贵客的谈话,陈大善人不仅不气,脸上还带了点儿宠溺,故作责备道,“你爹没教你这种时候应该先叫下人通传吗?怎么自己跑过来了,不像话。”
说完,偏头对秦护笑道,“被家里人宠坏了,秦大人勿怪。”
秦护也笑,“外面暑气蒸天,快让她进来吧!”
陈大善人一唤,屠鸾就踏进门去,婢女识趣得留在了外面。进去以后,她举着团扇遮去大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打量坐在陈大善人对面的人。
她没认错,果然是秦护。
陈大善人介绍秦护的身份,“这是秦典史,还不快点过来拜见。”
屠鸾一边行礼,一边在心里暗暗揣度。
得益于屠郎中曾在户部任职,屠鸾十分熟悉大熠的官制。县级典史,又称县尉,从九品,负责全县的治安邢狱。
县级的从九品,对于京官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秦护来说,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却是难如登天。
他出生清贫,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没有祖上的福荫,农户的儿子想做官,只能老老实实走科举这条路。
而贫户出生的举子,即便是学问超群文曲星附体,也容易吃科举潜规则的亏。总而言之,想要在官场上出人头地,以秦护的出生,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他还是做到了。
屠鸾心里升起警惕,隐隐知道,秦护并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人。
秦护拍拍旁边的凳子,“过来坐。”
屠鸾只好坐过去,她刚一坐下,秦护就倾身过来,拿走她遮脸的团扇随手扔在桌上那一拖盘的金元宝上。“让我瞧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