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臻整理了情绪,清了清嗓子:“何事?”
“黄门侍郎来报,宫中有事,希望您尽快进宫一趟。”
“好。”
赵臻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奚瞳颓然一人。
她从天明站到天黑,五百年前和这一年多的种种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演。她不明白为什么赵臻将此事看得那般重要,两个赵臻明明是同一个人。
可想的久了,她的内心竟也有个声音在问她:“若两个时空的赵臻同时站在你面前,你会选哪个?”
奚瞳抬眸,昏暗的书房里竟真的有了两个身影。
长秦的赵臻头戴帽冕手执拂尘,容貌俊美的仿似妖孽,一双眸子看着她,深邃莫测,让她看不透,猜不明。
大盈的赵臻则玉冠束发腰别长剑,一样的玉树临风,可脸上没有了阴鸷之色,有的是独属于王者的威严,望向她的眼睛里尽是柔情。
两人同时朝她伸出手。
“殿下。”
“奚瞳。”
两人又一齐开口唤她。
奚瞳反复看着她眼前伸来的两只手,她尝试着握住其中一只,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最后只能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院子里,鹤发童颜的道宗已经等在那里。
奚瞳顿住了脚步。
白鹭山人含笑望着她:“玄度半年前给我写信求我下山,但我彼时正在闭关。”
奚瞳走出廊下,来到院中,站在了白鹭山人的身边。
山人接着道:“十年前,当他决意从天机山回京之时,我便知道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夺高家的天下。临别前,我告诉他,宗门不侍皇权,我帮不上他。但多年师徒,我可许他一个愿望。”
奚瞳颔首:“我虽不知当今世道江湖门派的地位,但我听林载说过,九州之上各有道宗,其他人羽化的羽化,藏身的藏身,只有您尚未避世,主持着江湖的公道。若您愿意帮赵臻,他改朝换日、逐鹿天下,应该会容易很多。”
“江湖之所以是江湖,在于其侠义和自由。若折腰走进权力的漩涡里,我这老道怕是会为四海游侠所鄙弃。玄度走下天机山的那一刻,我便知道,师徒一场,终须一别。”
“可您还是来到了太傅府。”奚瞳道。
“因为他许下了愿望。不过这愿望实在让我意外,我本以为他会求些别的,更实际一些的,去助力他的宏图大业。”白鹭山人笑了,眉眼之间无限慈爱:“他说他心悦一个姑娘,想要娶她为妻,可这姑娘出身寒微,他想让我收这姑娘为义女,让整个江湖给她做靠山。”
为……妻……
白鹭山人的话让奚瞳先是大感震惊,继而便是汹涌的感动,赵臻嘴上说着因她身份低微不会给她名分,但实际上,却早已为她做起了打算。
奚瞳的鼻根不由酸楚起来。
“我这徒儿啊,是个执拗的,认准的路,就一定要走到底。复仇是,夺权是,娶他所爱……亦是。”白鹭山人盯住奚瞳:“所以仙君,我虽不知你因何下凡,也不知你因何看上我这徒儿。但你若不能陪他一生一世,就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断了吧。老道言尽于此,还望仙君好生思量。”
奚瞳独自在月光下站了良久。
方才内心的那个问题,仿佛有了答案。
第61章
奚瞳站在太傅府门口来回踱步, 可直到深夜,也没等到赵臻的车辇。
奚瞳等不到,只好回了书房。书案上还有一些奏书没看, 赵臻从不拖延政事, 他若回府, 一定会先来这儿将奏书批阅了。奚瞳希望他能知道,她一直在等他。可奚瞳接连在书房宿了三日, 依旧没有等到赵臻回来。
起初她以为是赵臻恼了她, 不愿回府见她。可这一日她去街上采买食材, 想给赵臻做些他爱吃的点心,路上遇见一个疯妇,才知道宫里或许真的出了事。
那疯妇衣衫褴褛, 一看就是贫苦人家出身, 她在街头发了疯的奔跑,边跑边呼喊:“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高官厚禄!我只要我儿子!把儿子还给我!陛下如此不仁!大盈就要亡了!他们高家就是一些疯子,是祖上就造了孽的!大盈就该亡啊!可亡就亡, 为什么要来害我儿子!儿啊!儿啊!!!”
妇人声声泣血, 字字句句都是对皇帝和王朝的诅咒, 来往行人有些害怕地看着她, 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她这样大逆不道的罪过波及到路过的自己, 避之唯恐不及。
唯有墙根儿下的老乞丐见奚瞳驻足, 又见她衣着虽素, 但料子上好,料想她是富贵人家的, 便江湖义气作祟,开了口, 想替这疯妇人解释一番。
“可怜啊,不久之前他儿子说是去读书,可再从宫里出来,已经是棺材里的枯骨。这世道,哪里有穷苦人的活路哟~”
奚瞳却将这些话听到了心里,她去陆府找周韵仪,才知道陆忧也已经两日不曾回府了。
“究竟怎么回事?陆忧同你说了吗?”奚瞳问道。
周韵仪点了头:“我只知道大概。”
宫中的确出事了,这次造孽的是当今的小皇帝高澈,还有他的表哥伴读,周正的孙子周麟。
赵臻从去年年关上开始,便有心改变朝廷选拔官员的制度,由举荐和定品改为奚瞳所说的出题考校。但这是桩大事,不是一蹴而就的。赵臻便想着,现在京中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