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赵家出了事,赵臻性情大变。
在裴鸣的记忆里,少爷也曾是很顽皮很爱笑的,可别后重逢,他的身上便只剩下血海深仇带来的悲愤和阴鸷了。
裴鸣心中难受,可他只是一个帮不上什么忙的下人,说再多也没有用。
可今日见了这位奚姑娘,他觉得她说不定能让少爷忘却仇恨,回到以前的样子。
“裴叔。”裴鸣的思绪被奚瞳打断。
“离咱们这儿最近的花市在哪?”奚瞳问。
“出门北走,过两条巷子,一拐就到了,在烟云坊的西头,便是咱们京城最大的花市。”
“好,我下午去逛一逛。”
“姑娘是想……”裴鸣问。
“我喜欢花。”奚瞳的笑眼弯起来:“家里要有花才好看。”
裴鸣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地看向赵臻。
这姑娘好是好,就是有些太没规矩了,居然敢说太傅府是自己家,实在胆大。
可赵臻只是看着奚瞳,他的双唇稍稍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第24章
赵臻虹州蓉州行走一遭, 再回中枢,朝野格局大变。
若说离京之前的赵臻只是区区一介孤臣,那么如今赵臻手上则多了许多棋子。
陆忧的父亲实在是贤名盛大, 陆忧此番被赵臻招揽, 让许多原先不齿与赵臻为伍的世家开始思量, 赵臻是否真的是可以托付家族宏愿之人。
对这些大家长而言,绝对的利益跟前, 道德的底线是可以放宽的。
氏族长久兴旺, 自己万古流芳, 后人一辈又一辈地瞻仰,这件事的吸引力太大,以至于赵臻苟且偷生、同太后媾和的道德瑕疵显得不值一提。
更重要的是, 周家于大盈世家之林制霸二十年, 如今程冲落网,这桩案子表面上看或许只是撼树之蚍蜉,但千里之堤, 溃于蚁穴。周正固然老谋深算, 但太后同赵臻儿女情长, 周正的儿子周演又实在平庸, 今日过后,周家是否能够风光依旧, 很难说。
大盈千百世家, 此时不得不面临一个选择。
是入局还是旁观, 入局可搏声名钱权,旁观则注定无法走到庙堂的高处。
而若入局, 那又如何站队,是站在赵臻身边, 赌佞臣登顶;还是站在周家这边,守着所谓的文人风骨,遵循礼法纲常,支持羸弱而平庸的皇室血脉,拥抱王朝昏暗的霞光,期待着不知何时才来的下一个黎明。
这并不是一道简单的题目,各大家族的族长们都知道,他们已然来到了历史洪流的风口浪尖之上,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赵臻休整一日,来到栖梧宫给太后和皇帝请安。
栖梧宫殿门紧闭,远远的,他便听到男童的尖叫笑闹之声,其间还夹杂着一个男子的斥责。
“周怀淑你别忘了!你是太后!是周家的人!我们周家世代簪缨,怎么会出了你这样一个贱种骚/货,富丽堂皇的龙床不睡,去同赵臻那样的污滥之人苟且……”
赵臻站在门口,平静听着栖梧宫中传出的声音。
殿门两侧的宦官见赵臻来了,惨白着一张脸想要进去通报,却被赵臻抬手制止。
直到栖梧宫叫骂声过去,开始出现摔打瓷器的声音,赵臻才使了眼色,让人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殿门大开,当今太后的亲哥哥,也是当朝的少府卿周演,怒气冲冲从里头走出来。
他看到赵臻面含讥诮站在外头,脸上露出狠色:“太傅大人,数日不见,你可真是风度不减。”
赵臻笑了笑:“周大人亦是精神抖擞。”
赵臻这句话,显然就是在说他已经听到了周演在栖梧宫的狂怒之言,并因此有感而发一句讽刺之语。
周演的表情狰狞起来,他走到赵臻跟前,低声道:“赵臻,你不要太得意,你当真以为,拿了一个程冲,睡了一个贱人,便能毁掉周家吗?”
赵臻笑意更深,他又凑近周演三寸,在他耳畔说道:“周怀淑和程冲,当然不足以毁掉周家,但若在加上你这个蠢货,便难说了。”
周演怒火攻心:“你!”
赵臻退后一步:“周大人,慢走不送。”
周演拂袖而去,赵臻脸上的笑容慢慢卸下来。
他缓步走进栖梧宫外殿,远远看见周怀淑颓然坐在短榻上垂泪,六岁的皇帝高澈在他跟前奔跑笑闹,对母亲的伤心之色全然没有感知。
赵臻的步子迈过内殿的门槛时,高澈正背对着他,小皇帝此时停下来,指着自己风华绝代却满目伤情的母亲,用极为天真的声音说道:“贱种骚/货!贱种骚/货哈哈哈!”
“陛下!”奴婢红盏忍不住开口,周怀淑则一脸震惊望着自己的儿子。
可很快,她的目光转移到赵臻身上,她抬手拂去眼泪:“你回来了,玄度?”
小皇帝闻言也回了头,方才的嬉笑神色再也不见,只剩不安和畏惧。
赵臻没有看周怀淑,只俯身看着讷讷站着的高澈,沉声开口:“来人!”
两名黑衣暗卫从殿外走进来。
“陛下侮辱生母,是为不孝,打手板二十,以做惩戒。”
“是!”两名暗卫没有迟疑,将高澈按住,拿出竹板准备行刑。
高澈瞬间挣扎哭闹起来:“不要!不要打我!我是皇帝!孤是皇帝!啊啊啊太傅我错了,我错了!啊啊啊母后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