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等到午夜,身处舆论漩涡正中心的当事人却自始至终都没出现,凛迟仿佛消失了一般,不仅没来找玄负雪算她逃跑的账,也对军帐外来来往往的喧哗置若罔闻,任凭将士们聚集又散,高声吵嚷,帐内却是始终一片宁静。
玄负雪双手枕在脑后,平躺在行军床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帐顶发呆。
她压根不担心魔军中哗变,反正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凛迟这个高个顶着,只是她现在落入魔军军营正中,仿佛羊入虎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找到逃脱机会。
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呆,闲着也无聊,正百无聊赖间,门帘微动,现出一道高大身影。
一看清凛迟的脸,玄负雪就蹭地坐了起来,戒备地盯着他。
凛迟恍若未觉,径自走进帐中,端起桌上摆着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背后,军帐外原本喧嚣的将士不知为何都安静了下来,聚集的人群也散去了。
玄负雪瞥见他胸前甲胄沾着一点暗红的湿痕,压根不想去猜他是如何平息激烈事态的。
他可能刚刚从战场下来,一身金光闪闪的盔甲,肩头趴着五爪魔龙,走动间仿佛活了过来,用那双睥睨众生的龙目俯瞰世间,同色金冠束发,脸颊上一点血星,反倒更衬得他俊美之间携带三分煞气,气度非凡。
等了半天,却不见凛迟朝自己发难,玄负雪用力抿唇,视线又投向帐门:相较于深居酆都中央的魔王宫,军营距离仙门联军驻扎地显然更近,若是她想要伺机逃往对方阵营,现下会是个更好的机会......
许是看穿了她蠢蠢欲动的逃跑心思,玄负雪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喑哑的低声:
“还想跑?”
玄负雪猛地扭头,正看见凛迟重重放下茶碗,瓷壁边缘磕到木桌,发出清脆一声响。
饮尽的水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凛迟随意抬手擦掉,顺便抹干净了脸颊上的血点尘灰,然而脸庞虽然干净了一些,人身上带着的凶狠却没有丝毫减少。
他两步就走到了玄负雪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自他入帐以后,断罪剑就挂在他腰间,他睥睨了玄负雪一会,忽地拔剑。
玄负雪压根来不及躲,只觉得脸颊一冰,断罪锐利剑锋贴上了她的侧脸,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近距离。
凛迟用那柄沾血的利剑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剑尖又缓缓下移,最后虚虚悬在她的下颌,又猛地向上一抬,用力挑起她的脸颊。
两人目光相对,皆是幽深晦暗,心思百转千回。
凛迟声音寒凉:“孤对你不好么?你只想着逃?”
玄负雪毫无畏惧地回视,没有接话。
凛迟又轻轻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犬牙尖尖:“你想回仙门。”
这不是疑问的语气,于是玄负雪依旧保持沉默。
凛迟眼中似有狂风暴雨翻涌:“你知不知道?孤几次三番都想杀了你。”
“可是孤心里总会有一个声音,凭借直觉和本能,在说,若是孤当真杀了你……孤日后定会悔不当初,痛不欲生。”
第034章 战场
玄负雪被匕首挑着下巴, 被迫高高抬起脑袋,脖颈绷得发酸,眼睛也睁得干涩, 可依旧毫不示弱地同他对视。
“你将我强留在你身边,不过就是为了利用我替你找回记忆。”玄负雪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心思, “你凭直觉说你不想杀我——那我是不是还该夸一夸尊上不愧是犬兽出身, 连本能第六感都远胜常人?”
凛迟轻轻嗤笑了一声。
“你这样伶牙俐齿, 不如等会见了你的好师兄,再来发挥罢!”
玄负雪脸色骤然变了:“你什么意思?”
某个长久以来潜藏在她心里的阴暗想法渐渐浮出水面:凛迟明知她心向仙门,如今两军战火再起的缘由之一便是以见孤峰苍家为首想要夺回她的身体。她刚刚苏醒过来不过四五日, 魔王宫内若是封锁消息,对面定然并不知晓。
若是此时凛迟将她临阵拉出,作为动摇军心的人质......
一时之间, 从前在史书中看过的残酷案例在脑海中闪现,被迫跳了城楼的, 被拉来砍头祭旗的, 不甘成为亲人羁绊自刎于阵前的......玄负雪越想心越寒。
凛迟见她长久不答话,以为终于吓住了人, 嘲讽地一勾唇角, 正打算放开她, 却不料眼前少女猛然暴起, 断罪剑嗡鸣, 不肯被她攥在手中,顷刻凌厉的剑芒几乎割破她的手掌,鲜血如注。
凛迟皱眉呵斥:“放手!你疯了不成?”
断罪剑认主, 根本不能被用来刺伤它的主人。
可握剑的少女铁了心要将长剑捅进他的心脏——她决不能容许自己成为师门的累赘。
从前在见孤峰上他们悉心照料无法自如行走的三师姐,玄负雪眼前似乎浮过一张张笑意盈盈的熟悉面孔, 师父,大师兄,二师兄,长老们,还有师弟师妹......如今他们大约都深陷战场,拼死杀敌,同死亡阴影相随相伴,若是因为她的缘故搅乱了战局,她余生如何能安心?!
掌心中仿佛有千万利刃割穿,靠着这几日恢复的神识,玄负雪勉强撑住了强用断罪剑的第一波反噬,她忍着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铁锈味,死死咬着后槽牙,攥紧剑柄,一寸一寸地往凛迟心口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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