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凛迟的脸色已经是难看至极。
断罪是他的本命剑,若他有心操控,本来轻而易举就可以夺回控制权,再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一剑穿心。
可是他胸膛深深起伏了好几下,手掌抬起又落,竟然始终没能下狠心推开那柄直逼自己心口的利剑。
他仿佛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着要杀死他的少女,不肯让她得逞,却也没有出手反击。
僵持之间,仿佛过了千万年,玄负雪始终不肯放弃,嘴角却已经渗出了殷红血丝。
凛迟双眼仿佛被刺痛了一般,骤然发力,猛一拂袖,断罪剑一声悲鸣,被毫无怜惜地甩在地上,半个剑身都埋进了地里。
玄负雪头晕脑花,只听见他临走前冷笑了一声,随即动荡视线中就只剩下一片因为走得太急而碰撞的金甲。
营帐外似乎有些惊慌喧嚣,玄负雪隐约听见魔将大山粗噶的嗓音:“尊上?!何人胆敢伤你?!”
“快来人!你们一个个都眼睛都瞎了不成,没看见尊上吐血了么?!”
“去请魔医来!”
“那该死的仙门奸细,竟敢击伤尊上,老子绝不放过她——”
帐外吵吵嚷嚷,似乎是有魔将终于按捺不住想要闯进来,斩杀她这个蛊惑军心的祸患,但玄负雪趴在垫子上,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人进来。
估计被凛迟拦下了。
玄负雪从鼻子里嘲讽地哼了一声,又趴着喘了好一会气,那股耗力过多、头晕眼花的恶心感才渐渐褪去。
她翻了个身,查看掌心里被断罪剑气割破的斑斑伤口已经有了愈合的趋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粉嫩血肉,还有些微细如红线的灵光穿梭其中,仿佛在孜孜不倦地缝补她的伤口。
玄负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想起先前凛迟同她说过,他与她血脉相连,是他用自身外化灵脉填补了她心口贯穿的剑伤。从前耳听为虚,如今眼见为实,观感却是很不一样了。
她伤了凛迟,自己也因此反噬负伤,可最后到头来还是要靠凛迟这个受害者分出心脉为她疗伤。玄负雪心绪复杂,一时心头百感交集,竟不知说什么好。
想来凛迟一份灵府要剖成两个用,所承担的压力也不小,所以才会在她面前刚耍完威风,然而一出中军大帐就吐了血。
不多时,帐外擂鼓如雷,是开战的讯号。
门帘上下了禁制出不去,玄负雪像只笼中困兽,想逃却不得法,就这样生生挨到了后半夜,忽地天摇地动,尘屑纷纷。
帐外马蹄嘶鸣,有人在高声叫唤,语调却带着一股有气无力:“凛迟魔头何在?出来受死。”
声音极为熟悉——是大师兄苍知白!
玄负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时眼睛一热,飞身下床,激动得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奔到帐门时,发现原先堵在门口的禁制已经裂开了一条大缝。
她有些怔忪:凛迟这是......败了?
否则以他的脾性,怎么可能放任大师兄闯入魔军中心阵地,还允许门上禁制破裂也不加修补。
听大师兄的口吻,应当还没找到凛迟,不知他是败了逃走、过于仓促以至于没来得及捎带上玄负雪,还是早就身死乱军之中。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令她有股奇怪的不适感觉,仿佛坐在车马之上,滚滚前行的车轮碾过路面一颗坚硬小石子,咯噔一下,可那一下弹跳过后,就又是平坦大道,很快便被抛之脑后。
“大师兄!”
玄负雪推开帘子,帐外火光熊熊,席天幕地的绵延营帐间俱是混乱,已然沦为人间炼狱,无数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同修士混战,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大师兄方才骑着马路过中军帐,可现下又不知转去哪了,玄负雪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战场上奔走,试图再找到那个记忆之中熟悉的身影。
同几个魔修擦肩而过时,对方见她穿着人族服饰,还以为她也是攻进来的仙门弟子,怒吼着提刀就要朝她砍来,玄负雪不耐地施法将人格挡开,顺带还救下了另一边被踢翻在地的仙门小弟子。
那小弟子圆头圆脑的,看起来年纪不大,修为也平平,刚刚被一个身高体壮的魔修压制着,毫无招架之力,幸好得了玄负雪援手,一脸劫后余生,朝她抱拳行礼:“多谢道友。”
听见熟悉的称呼,玄负雪只觉鼻头一酸。
在魔王宫待得再久,锦衣玉食生活过得再滋润,也始终是非人之地,异乡之客,直到如今真真切切看见一个朝她和善微笑的同道修士,她才恍惚有了游子归乡之感。
“道友无需客气。”玄负雪扶了他一把,语气急切,“不知道友方才可有看见见孤峰苍知白师兄经过?”
“哦,你说苍峰主,他方才往北边去了。”小弟子遥遥一指方向。
玄负雪却没能迈得动腿,后脑勺有股蔓延的凉意:“你叫他苍峰主?”
知白师兄如何成了见孤峰峰主?他明明只是师父的大弟子——
“道友糊涂了?前任苍峰主十八年前突发恶疾,一病不起,闭关养病前传诏令知白师兄暂代峰主,这都是十八年前的事情啦!”
师父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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