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茉玉啃了一口肉饼,“公主怎么样了?下午都还好好的啊!”
“没事,可能就是吃多了,闹肚子痛,睡一觉起来又生龙活虎了。”
秦烟没说谎,睡一觉起来,时安精神头很足,李奇疼女儿,问她哪里不舒服,时安小小年纪一肚子心思,委委屈屈嚷着难受,折腾御医来看,御医瞧不出什么毛病来,她还是嚷着难受,李奇哄着她说哪里难受,她摸着肚皮说“肚子里热热的,想吃酥山。”
一番折腾,无非就是馋酥山,弄得人哭笑不得。
时安撒娇的本事不知是遗传谁,秦烟总算知道第一次见时安那天,李奇为什么要如此严厉地对嬷嬷下命令,磨到后面,连她都忍不住心软了,李奇却还是不答应。
总而言之,最后时安还是没吃成酥山。
御医嘱咐最近天气热,贪凉怕吃坏肚子。
李奇遵从医嘱,直接把酥山、冰西瓜、冰酸梅汁这几样时安的最爱全禁了,惹得时安大哭大闹,哭声差点把长乐宫的屋顶给掀翻,秦烟与李奇反而放心了。
就一会儿功夫,刑茉玉手里的肉饼已经去了大半,腮帮子鼓鼓囊囊地道,“长乐宫里东西那么好吃,难怪公主忍不住,换我我也忍不住,每天都能吃这么多人间美味,死也值了。”
宛如还是那个美食大过天的吃货,完全看不出心里有鬼。
秦烟笑答,“茉玉,长乐宫的透花糍好吃么?”
刑茉玉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可好吃了,公主的厨子不愧是陛下精心挑选的,咱们小厨房做糕点比起长乐宫可就差得远了。”
秦烟的笑容里透出一缕凉意,“是啊!可惜以后都吃不到了。”
刑茉玉把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不跟你说啦!我得去勤政殿当值了。”
互相道别,一人往苑内走,一人往勤政殿去。
从某种程度上来,皇帝也算是牛马。
熬了一宿,秦烟还可以回去补个觉,李奇却得该上朝上朝,该批奏折批奏折,困了就让内侍打盆凉水沏杯浓茶。
殿前侍奉的三名女史,同李奇说得上话的只有容湘,其余二位,除了墨一日比一日研得好,其余地方毫无长进。
对比下,容湘就显得十分可贵。
在李奇到来前,容湘都会将奏折分门别类放好,初时还不放心,查验了几次,发现容湘一次都没弄错,李奇便就彻底放下心。
处理政务时,思绪卡住,容湘能够恰到好处地提醒,见解独到,一针见血,若能拜官入仕,定然也是一个能干的助益。
每日都有新的奏折送上来,京都的,地方上的,那奏折宛如神话故事里永远割不完的青草,批完一摞又来一摞,今日这么高,明日可能比今日还高。
容湘的做法让李奇省了不少事。
“陛下,你要喝冰镇酸梅汤吗?酸酸甜甜的,很是爽口。”
不同于陈卿仪的搔首弄姿,刑茉玉从不表现自己,她仿佛只晓得吃,只对吃感兴趣。她当值的时候,勤政殿备着的糕点都要比平时多几盘。
“不必。”
李奇用朱笔在一封奏折上批了一个“可”字。
刚当皇帝时,他还会多写几句,后来奏折越来越多,批阅的字便越来越少,能一句话批示完的,绝不用两句话,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绝不用两个字。
刚开始朝臣还不习惯,但揣度圣心仿佛是京官与生俱来的本事,到了后来,他字写得再少,御史台都没有弄错过他的意思。
李奇没应,刑茉玉又将一盘贵妃红轻轻推上前,“陛下的肚子应该饿了,天大地大龙体最大,陛下不妨先吃点东西。”
李奇早上只喝了一碗肉粥,他没什么胃口。把毛笔放到笔搁上,刑茉玉赶紧从内侍端来的托盘里拿起热帕子,奉给李奇。
李奇接过帕子擦手,垂眸从桌上的几盘糕点上一一扫过,沉声道,“怎么没有透花糍?”
刑茉玉的脸色唰一下变白了,紧张道,“陛下想吃透花糍么?臣让他们去准备。”
说着转身要走,李奇忽然叫住她,“不必了,朕怕吃坏肚子。”
刑茉玉僵在了原地。
昨晚她没有睡好。
药是抹在手掌的,只有她拿的那块透花糍才会沾上,她亲眼见着公主吃下去的,御医总不能剖开公主肚子查验,可她依旧心神不宁,怕有疏漏。
长乐宫被封,无人出得来,也无人进得去。
她没办法打听到一星半点的风声。
翌日,长乐宫终于解封,听说两个厨子被赶出了宫,她吊在心口的那口气才算彻底沉进了肚子里。
“你进宫前,刑司空给你的命令是想办法当上皇后,还是想办法不让太尉府送进来的人当皇后?”
李奇擦手的帕子已经变凉,掌缘外侧不小心染上了墨汁,浓黑的墨将边缘纹路映得清晰无比,李奇垂下眼,不停擦拭那团墨迹。
他已将事情挑到了明面上,刑茉玉再无法装傻,转身,扑腾跪下。
“陛下,父亲良苦用心,都是为了陛下,父亲一生之志,只在辅佐陛下安天下,皇后由谁做,原本他并不在意,但如今太尉势力如日中天,若王家再出一个皇后,将来外戚乱政,陛下当如何牵制?”
第40章
佛到用时方恨少
李奇忍了许久, 才将心口的怒气压下去,这些人张口闭口就是江山社稷,为了他们的良苦用心, 牺牲别人的子女也无所谓。
“刑司空给朕上的这一课, 朕铭记于心, 你父亲这两日因病告假, 为人子女, 你也该当侍奉病榻前以尽孝道,明日便出宫去罢, 让司空务必少操些心,以身体为重。”
刑茉玉便知, 陛下不打算继续追究, 但,别再有下一次, 这是警告。
“谢陛下!”刑茉玉下跪叩首。
自打见到李奇后,秦烟便不大做梦了,可进宫以后,不知道是认床还是思虑过重, 她几乎夜夜都做梦, 梦境光怪陆离, 醒来之后只觉得极度疲惫,而梦到了什么, 她却一次也记不起来。
这一次, 她夜半惊醒,也许是睡得不深, 她记住了方才的梦境。
她梦到了魏云絮。
这是以秦烟的身份复活后,她第一次梦到旧时的好友。梦里, 她看不清她的脸,只感觉云絮浑身萦绕着忧郁的气息,在梦里她也担心云絮会怪自己,所以面对着她,她有些忐忑。
“云絮,你怪我么?”
她能猜到云絮是怎么死的。
魏雪琼恨王馥入骨,在她的认知中,整个魏家都该与王馥为敌,偏偏云絮就不顺她心意,非要与王馥交好。
如果不是云絮同自己走得近,或许被推出去的就不是她。
魏云絮没有回答,她转身,往浓雾深处走去。
她消失的地方,雾气越来越浓,她也惊觉自己困在黑雾中,恐惧越来越深,蓦然,她醒了。
醒来发现自己侧着身子,手肘压在身下,手掌握成拳抵在心窝处。胸腔中,心脏急速跳动。
今夜月光亮得出奇,能让她看清楚床帐顶上的暗八仙纹,慢慢偏过头,屋中的陈设也是熟悉的,是她在西内苑的居所,她长长吐了口气。
起身下床穿鞋,走上前推开窗子,怪道说今夜月光亮,中天之上,一轮圆月硕大如玉盘,她算了算日子,今夜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民间传说里,百鬼夜行的日子。
下午宫女往西内苑送了几盏纸灯,谁都没有在意,宫中不允许燃烧纸钱,但可以为逝去的亲人放几盏水灯,顺着永安渠的活水飘出宫外。
秦烟换了身常服,出门来,院里的石桌上还剩下一盏纸灯,其余的不知被谁拿走了,下午的时候至少有七八盏。
她将桌上那盏拿在手上看。
京都的花灯样式繁多,纱灯、花篮灯、龙凤灯、棱角灯、树地灯、礼花灯,走马灯等,不一而举。
上元灯会,这些样式都能在东西市看见,而中元节的纸灯,却只有一两种样式。
宫人做的便是最常见的那种,四方形骨架外裱一层素纸,底座中心盛有一节白蜡烛,可将亡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纸灯顺水而下,对亡人的思念及祝福就能传到阴间世。
想了想,秦烟拿起纸灯向永安渠走去。
永安渠位于内-庭南部,前世,王馥只去过一两次,大概知道位置。
出门时,她从墙上抽出一盏宫灯,提灯沿着映像里的路线,找到了永安渠。
虽是活水,但这个季节,永安渠的水流平缓,疏疏落落的水灯顺水漂流,光影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