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大多家境贫寒,一路行来,路旁总能听见嘤嘤的哭声,这一路灯光黯淡,乍一听,禁不住毛骨悚然,听得多了,秦烟倒跟着这些宫人们心伤起来。
一盏纸灯,承载着逝去的名字,这些名字背后,都是宫人们夜夜思念的亲人。
一入宫门深似海,只有思念,才能让她们熬过一个又一个苦闷又绝望的夜晚。
秦烟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地方,七月天气燥热,不知道为什么,她皮肤始终是凉沁沁的。
她蹲在一盏紫薇花树下,把纸灯写了字的那一面正对着自己。
月亮落进水中,水面闪着银白的亮光,波光映在她的脸上,也映在灯笼上。
“魏云絮。”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三个字。
“不知除我之外,今日还有没有人祭奠你。”
需要取下灯罩,才能点燃正中的白蜡,可秦烟意识到自己忘带火折了。
这也难不倒她,她自己带了一盏引路的灯笼,蜡烛还燃着,借个火就行。
她试了半天,就是没办法将灯罩和底座分开,想把灯笼举起来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刚把灯笼举过头顶,从旁边斜过来一只手,吓得她“啊”一下叫出声,灯笼也砸了出去。
那灯笼在地上滚了两圈,熄了。
好死不死,天空飘来一片乌云挡住了月亮,水光刹那间暗了下去。
最后可供照明的条件都已经失去。
少时读过的民间话本上的鬼故事,一排一排浮现在脑海。
“七月十四,栖息于水中不得往生的水鬼,会将活人拉下水溺死,他们便能游到岸上,寻找轮回的路。”
秦烟屏紧呼吸,双腿颤抖着起身,吓得魂不附体,连跑都忘记,一颗心脏在胸腔里跳个没完没了,寂静的夜里,每一下律-动都清晰无比。
得跑!
方一转身,撞上一具软乎乎的□□,差一点就没出息地哭了出来,她抬手捂住眼睛,像是只要看不见,不知是鬼是怪的玩意儿就伤不了她。
在王家做女儿时,全家就只有母亲一人信佛,她跟着母亲抄经也是图好玩儿,等大一些了,哪还有耐性抄佛经!
佛到用时方恨少,她只记得“观自在菩萨”,原想念菩萨名讳吓退魑魅魍魉,结果她吓得脑袋迷糊了,直接背诵起了《心经》。
她不敢睁眼,语速比平常快了好几倍。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
“即说咒曰:揭缔,揭缔!波罗揭缔,波罗僧揭缔,菩提萨婆呵。”
容湘听她背了两遍《心经》,实在无聊,忍不住出声,“背《心经》没用,你应该背《地藏本愿经》。”
还是个女鬼。
“我不会……你要喜欢……回头我烧给你……”
秦烟大骇,语无伦次间,舌头都快捋不转了。
容湘扑哧笑了,笑的时候眼尾和嘴角都会上扬,面容变得异常生动。
她平日里极少笑,便是在李奇面前,她也笑得比较少。这才是她的本性,冷冷清清。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纸灯,拔开灯盏,吹燃火折,点燃里头的白蜡,最后把灯罩上回去。
火苗一下窜起来,映亮了糊在外面的一层白纸,还有纸上用瘦金体写下的三个字。
抱着灯笼的手不自禁地抖了起来。
为那三个字。
也为熟悉极了的瘦金体。
眼皮无意识地眨动了好几下,“你认识魏云絮?”
秦烟没听出她的话语里含着颤音,感觉眼角湿哒哒的,还是没出息地被吓哭了,眼前场景渐渐明晰,看清楚“女鬼”原来是老熟人,气不打一处来,扯起袖子胡乱擦两下脸,“怎么是你?你故意吓我,想看我笑话是不是?”
容湘把灯笼举到秦烟面前,写着字的那面朝着秦烟,又问一遍,“你和魏云絮是什么关系?”
秦烟瞥了眼灯笼,惊吓过度缓过来后,又打起嗝来。
“你……管……管我……和她……什……什么关系!”
不管是身为王馥的前世,还是身为秦烟的这一世,她都不曾如此狼狈过。一想到自己刚刚被她差点吓破了胆,秦烟就火冒三丈。
太丢人了!
容湘是个习惯谋定而后动的人,她强压下波动的情思,把灯笼塞给秦烟,转去点另一盏灯笼,“我自然是懒得管,早知你也会来祭奠亡人,我就多给你留两盏了。”
秦烟屏足呼吸,又呼又吸,打嗝终于不再像刚刚一样频繁。
“桌上灯笼全是你拿走的?”
“不是还留了一盏?”
容湘点燃宫灯,插在树杈间,两盏灯刚点好,遮蔽月亮的乌云就飘走了,月光大亮,灯仿佛又成了多余的。
“你有很多亲人要祭奠吗?你至少拿了五六盏走吧!”
秦烟走到水边,荡漾着月光的水面映照出她的脸,眼眶都红了,真是……太太太丢人了!
她跪趴下去,正想掬一捧水把脸洗一洗。
容湘冷不丁开口,“水下有个女人。”
秦烟后背冒起鸡皮疙瘩来,不待起身,往后挪了两下,远离水边。
“你……看见了?那女人长什么样子?”
今天这日子太特殊了,不怪她疑神疑鬼。
容湘一本正经,“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秦烟胆儿都要吓裂了,强装镇定,“没什么好看的,我不感兴趣。”
“没准就是你要祭奠的人呢。”容湘道。
秦烟反应很快,“云絮又不是死在水里的。”
容湘坐下来,低头揪地上的草。“你为她点水灯,是因为对她有亏欠?”
秦烟感觉到容湘与往日有些不同,她在她身旁坐下来,遥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你呢?点水灯又是为了谁?”
“为我母亲。”
容湘扯了两片草叶,在手上鼓捣了半天,以前看的时候不觉得,怎么亲自编起来这么难。
秦烟看出她是想编草蚱蜢,指点道,“不是往那边,把草茎折回来,那条拉过来……不对……往那头……”
秦烟见她折腾半天都不得章法,急得不得了,管她同不同意,一把抢过来,“你平时看着怪聪明的,手怎么这么笨?”
让容湘头痛无比的草茎草叶,到了秦烟手里变得异常听话。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上,没有看见容湘蓦然间变得幽深的眼。
蚱蜢显现出大致的雏形。
容湘用力握了握抖个不停的手,视线缓缓上移,盯住秦烟娴静的侧颜。
第41章
你听谁说的
秦烟把纸灯放进水里, 容湘这才发现,另一侧,还写了一个名字。
“邓卫民与你非亲非故, 你为什么要祭奠他?”
秦烟轻轻将纸灯推得远一些, “他是个好人, 如果你多留一盏灯, 他们两个也不用挤在一盏灯上了, 泉下有知或许要怪我小气呢!”
这时候放灯的人几乎都已离去,水上就孤零零的一盏, 顺着水流缓慢飘走。
容湘靠在紫薇树上,手里捏着秦烟编好的草蚱蜢, 视线远远落在越漂越远的水灯上。
“刑茉玉出宫了,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
秦烟蹲在水边,也在看被水流送远的纸灯。
“司空病了, 她回去侍奉汤药,我早知道了。”
“四人之中,就你离陛下最远,她为什么这么着急对你下手?”
果然, 什么都瞒不了容湘。
秦烟回头望她一眼, “长乐宫发生的事, 你都知道了?”
容湘垂眸,笑笑, “禁军围殿, 多大的动静。”
秦烟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想不通,怎么就急不可耐地要除掉我, 硬要说,你的威胁不比我更大?”
秦烟语气酸溜溜的,她与李奇好歹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他欣赏一个人难道她会看不出来?
容湘对她语气中的酸意并不在意,“对公主下毒,兵行险招,是下策中的下策。”
搞不好,就会被安上一个毒杀皇嗣的罪名。新司空武将出身,哪里有文官那样密而不透的心机和算计!
秦烟突然好奇,若是她想害自己,会用什么招数?也许是容湘的神韵气质和那个人很像,明明是最该提防的人,在她面前,她总是不由自主放松警惕。
心里想着,就问了出来。“假如你想除掉我,你会用什么招数?”
容湘挑一下眉,“简单得很,只需要让陛下对太尉府越来越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