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有人禁不得激,捞袖子亮拳头时,一名九岁少年,轻裘缓带步入漩涡中心,高傲地仰着头,双眸锐利,“本公子愿讨教一二。”
那局棋整整下了一个时辰,最终九岁少年胜出一子,打败了在此前未逢敌手的番国棋手。
全场哗然。
少年起身轻蔑一哼,“先生记住,你今日败给了一个九岁稚子。”
离去时,少年又道,“弹丸之地,既不知小礼也无大义,强必盗寇,弱必卑伏,有辱棋之风雅。”
少年知鹤,由此成名。
李奇拿着奏折,微微发怔。
“朕曾看过他八岁时写的一篇赋论,不仅文采斐然,还颇有见地。九岁成名,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的确是为家族所累。”
容湘的一颗心慢慢沉下去,当今圣上与先帝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容人之量。
魏家为了保全嫡女魏雪琼,推出无辜庶女顶罪。
魏时章心知刺杀皇后之罪不能善了,脱了官帽跪于勤政殿前,请求辞官归隐,并保证魏家子弟在皇帝任内,绝不参加科举。
这番保证不是小事,在大熤要当官,都需经由科举拔擢,不参加科举,便再无做官的可能。
可谓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魏家先祖辅助开国皇帝匡扶社稷之功,为子孙后代换来的福荫,就此断绝。
这也是权势如日中天的王太尉不得不就此作罢的原因。
魏知鹤的确是个天才,下海经商短短几年,就名震颍州,若能参加科举,三甲及第不在话下。如果皇帝起了惜才之心,破格开恩,也不是不可能。
容湘拥有一种天分,心里越是惊涛骇浪她反而能越冷静。
心中思索再三,她道,“臣记起来了,这位魏公子,是上京中口口相传的那一位。天纵奇才,惊才绝艳,兴许真是百年难遇的人物,只是眼下,陛下与太尉之间的博弈尚未分出胜负,若在这时候您破格让刺杀前皇后之人的弟弟科举入仕,不是又多个把柄在太尉手里了?”
李奇沉吟良久。
不光是这个。想必阿馥已经猜到了当年刺杀的真相,这个魏知鹤也是魏雪琼的弟弟,若破格提拔,她会怎么想?
如果没有这场奇异的因缘,王馥便算是彻底死去了。
英年早逝的人是她,她岂会不冤?
他没有做任何标注,合上奏折,放到一边。
容湘心里清楚,他这是暂时按下不表,也许等收拾完太尉府,魏知鹤仍然会有机会步入官场。
以魏知鹤的才干,在政殿上有一席之地是迟早的事。
她绝对不能,让这个可能成真。
她要让那天杀的一族彻底陷入修罗地狱,再无翻身之日。
傍晚,容湘下值。
走在长长的甬道内,她脑子里浮现出纷杂的想法。
想要魏知鹤没机会做官,容易,堂堂兵部尚书府,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一个商人,并非难事。
可这不够。
或者说,冤有头债有主,魏知鹤死了,魏时章,魏雪琼,谢婉照样活得好好的。
容湘一闭眼,眼前便浮现谢婉逼自己手写认罪书的那一幕。
谢婉答应只要她写下认罪书母亲便不用死,那一刻,她心知谢婉绝不会放过母亲,但至少有一线希望。
却不想,前脚谢婉拿到了认罪书,后脚就命人用一根麻绳当着她的面,活生生勒死了母亲。
整整一碗鸩酒被强行灌进了嘴里。
那碗酒其实没什么味道,不苦也不涩,只是死的那一刻,腹部的灼烧感让她受了一会儿罪。
最先失去的是视觉。
朦胧中,隐约见到一名女子缓缓行来,裙角飘逸,她知道,上面绣的是一只凤凰。
当朝皇后才配享有的纹饰,魏雪琼命人将它绣在了裙摆上。
魏家最尊贵的嫡女,因一个男人而疯魔,她想笑,在心里替她可悲。
在魏雪琼说话前,她还未完全失去听觉。
完完整整地听见了魏雪琼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和王馥不是志趣相投的知己么?你肯定很舍不得她,那便去给她陪葬吧!”
第60章
算我求你
王翎的案子直接移交给了大理寺, 连刑部都不能插手,秦烟听说大理寺那头找出来了一个人证,她坐不住了, 急着见李奇, 但李奇不肯见她。
回回她去找他, 都被宫人挡在门外。
陛下正在处理要事。
陛下正在接待大臣。
陛下龙体不适。
只要她来见, 总会从宫人嘴里听到不重样的推辞话术。
这回秦烟学聪明了, 不着急瞎子摸象,没搞清楚人在哪儿, 就跑去问。待打听清楚他所在的地方,趁宫人不注意冲进去, 她不信, 他舍得因此治她一个死罪。
但这招数就只能用一次,必须先弄清楚李奇是否在里面才行。
秦烟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出门时特地在身上揣了现银。
再一次被拦在勤政殿外,她没继续执着,转一个弯就拦住了康立群手底下一个看起来就很机灵的小公公。
“公公”,她笑得亲切和善。
“女史可是有吩咐?”, 小公公眼睛都笑弯了, 容色间极尽谄媚。
陛下发了话, 任何时候女史来求见,都找借口打发了, 不见。
要换个不那么机灵的, 没准会觉着是陛下厌烦了女史。
他可不是那些没眼力见儿的。
陛下命康公公召这位女史去琉璃殿,那座神秘大殿, 连康公公都进不去,陛下为何要召女史去?
据说最后还是陛下亲自抱着出来的, 安置在陛下的寝殿,特地命康公公管好底下的人,秦女史在陛下寝殿过夜的事,一个字儿也不能流出去。
宫里谁人不知陛下不近女色,竟然会让女史在自个儿寝殿过夜,其中没猫腻,他是不信的。
说不定,秦女史来日会成为六宫的新主人。
这可不得热络些。
秦烟在宫中也不是白混的,宫人们捧高踩低的嘴脸她虽看不惯,但不妨碍她加以利用。
“公公,那日在勤政殿晕过去了,据说是陛下将我抱回去的,醒来是在一座陌生的大殿,可是陛下的寝殿?”
李奇的寝殿没有换过,她如何认不出来?
“的……的确是的……”
秦烟的直白反倒臊红了小公公的脸,哪个大家闺秀会将这种事堂而皇之地说给太监听?
秦烟继续笑盈盈道,“陛下应是守了我一夜,我前些日子烧糊涂了,说了些大不敬的话得罪了陛下,事后想来,换一个人对陛下这样说话,兴许早拉出去砍了,我还能留一命,已是皇恩浩荡了。”
小公公瞠目结舌,这是有多大不敬,才有杀头的风险?
这样都不治罪,陛下对女史果然不一般。
秦烟就等他浮想联翩呢,不等他说话,接着道,“是我不对,我就想跟陛下道个歉,哄他欢心,他欢心了,我才能欢心。”
小公公自己脑补了一出爱恨情仇,看看左右,确定无人,才悄声说道,“在这儿可找不着陛下。”
小计策得逞,压下得意不表,秦烟将一锭银子塞给他。
“陛下不在勤政殿吗?今日陈女史当值,早早就来了,也没见着她回去。”
小公公并未推拒,偷偷收好银子,“陈女史没回去,陛下是临时被叫走的。”
秦烟耐着性子,“陛下是被谁叫走的?”
小公公面色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秦烟忍痛从袖中又拿出一锭纹银来,塞给他。
“公公放心,我只是想哄陛下欢心而已,不会干蠢事,害人害己。”
小公公仍旧迟疑,最后耐不住银子的诱惑,和盘托出。
“漪澜殿关了一名疯妇,据说是疯妇犯了病,拿刀割伤了自己,宫人禀报后,陛下匆匆赶去了。”
“疯妇?”
秦烟脸色凝重起来,她怎么不记得李奇身边有这样一号人?
话一出口,小公公便后悔了。
师傅严词警告过他们,疯妇的事绝不允许传出去,轻则赶出宫,重则掉脑袋。
袖口里的两锭银子骤然烫手起来,他才进宫不久,经历的风雨太少,一想到若是传出去,恐有性命之危,便害怕起来。
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女史,这事儿师傅不让咱们传出去,传出去要掉脑袋的,女史,您可千万别害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