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烟脑中疑窦丛生,按捺不住越来越盛的好奇心,给了小公公一个不会害他的承诺。
去漪澜殿的路上,她一直在猜疯妇是谁。
会是她认识的吗?
她努力回想当年李奇身边出现过的女子。
李奇幼时寄养在皇家寺庙,十岁回宫,在宫中只待了四年,便携母去了封地临安。临安距离上京天远地遥,再回来时,他只是个不得宠的亲王,熟识的人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其中……秦烟倏然停下脚步。
她竟然忘记了一个人。
脑海里响起长姐跟她说过的话。
“男人不会只爱一个女人的,陛下不杀魏雪琼,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她。”
“其实人还在上京,被陛下藏了起来。”
胸臆中的怒气源源不断冒出来,魏家便是贵为三公,也不敢随随便便对皇后下手,雇人刺杀皇后,有这胆子和动机的人只会是魏雪琼。
当日差点被她一盏鸡汤烫破了相还不够,竟然恶毒到要取自己性命,李奇自己的风流债,凭什么自己要受牵累?
如果他一面口口声声称对王馥用情至深,一面将魏雪琼藏在宫里,她只会觉得恶心。
星星之怒火顿时蔓延成燎原之势,秦烟加快脚步,一口气奔到漪澜殿。
二世为人,她可以在父亲面前收敛冲动,却仍无法容忍李奇触碰自己的底线。
李奇端起未曾被动过的肉粥,慢慢走向缩在床脚的妇人。
“奶娘,我让他们退出去了,你不要害怕,没人会伤害你,你先吃点东西。”李奇温柔哄道。
妇人并不是时时处于疯癫的状态,偶有清醒的时候。
她猜自己疯癫的样子很丑,清醒时的她是个极度爱干净的人,趁着脑子还清楚,她好好拾掇了自己,所以这一刻,她身上的衣裳还是清爽干净的。
头发略有丝凌乱,脸上敷了粉,眉毛描成细细的一根柳条状。
她每天一睡醒,梳洗完的第一件事就是对镜梳妆。
为得就是失去清醒意志陷入疯癫时,也可以疯得不那么丑。
李奇不敢刺激她,只能温声哄,“奶娘,这两日没有好好吃饭,你都瘦了些,这鸡肉粥是宫廷御厨的拿手绝活,熬得极好,你闻闻是不是极香?”
他将碗举过去。
琼芳浑浊的眼睛里,一线微光慢慢凝聚,看着李奇的目光渐渐柔软起来。
“阿文,是阿文吗?”
李奇端碗的手不自禁颤了颤。
他倒吸一口凉气,舀了一勺粥,缓慢地移过去,“你没认错,是阿文回来了,来,先吃一口粥。”
琼芳缓缓笑起来。
宛如一个慈爱的母亲。
李奇感觉到她的抗拒在一点点消弭,“吃完粥,阿文吹长相思给你听。”
慈爱祥和的笑容骤然间僵在脸上,琼芳眼睛一眨不眨地将李奇望着,变故发生在刹那间,匕首锋利的刀尖陷进李奇腹部,没入三寸,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那碗肉粥从李奇手里滑落在地,“啪”得一声,碎瓷飞溅,与此同时,秦烟不顾内侍的阻拦,一把推开了殿门。
正午的阳光喷薄涌入。
今日立冬,虽是晴空万里,但初冬的阳光已蕴藏了凌冽寒意。
琼芳眼里凝起热泪,“我的阿文已经死了,被你害死了。”
李奇垂头望了望腹部,心想,幸而今天穿的是深色的衣裳,流了血也看不出来。
可这一切,还是被突然闯入的秦烟看见了。
她看见了。
看见那把刀插进了李奇的腹部。
一时惊得呆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名没阻拦住秦烟的宫人焦急追进来,正忧心没拦住人陛下待会儿会如何治罪,看见了不远处那一幕,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那个疯妇刺杀皇帝?
刀又是从哪儿来的?
秦烟霎时清醒,快步跑过去。
李奇手握住刀柄,咬着牙将刀拔了出来,更多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秦烟手足无措地跪在他旁边,声音里含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怀冰,你怎么样?”
李奇的耐力惊人,强忍着腹部的剧痛,安慰秦烟,“没事。”
他想表现得云淡风轻一些,但一出声,便立马出卖了他的虚弱。
他附在秦烟耳畔,“我没有力气了,让他们出去。”
秦烟充耳不闻,望了望被扔到一旁沾血的匕首,回头,抖着手摸向他的腹部,满手温热潮湿。
她抬起手,莹白的手掌上沾满了殷红的鲜血。
怒火冲散了她的理智,抬起盈满恨意的眼,瞥向角落里的琼芳。
“来人,把这疯妇拖出去。”
李奇强忍着疼痛,一把捉住秦烟的手,“不要为难她。”
秦烟阴沉着脸,“她要杀你。”
李奇用尽力气握了握她的手,“阿馥,算我求你,不要为难她,让他们出去。”
秦烟胸口一起一伏,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李奇心知无望,转头望向一旁惊慌失措的宫人。
宫人见陛下望了过来,颤声道,“奴婢这就去喊人。”
李奇闭了闭眼,用尽最后的力气,“出去,刚刚看见的事,不许声张,出了漪澜殿若有其他人知道,全算在你们头上。”
“是……是……”,宫人连声答应,踉踉跄跄地往外退。
“等等。”
久久无言的秦烟忽然开口,“去请丁太医来。”
丁太医是李奇的御用太医,不远万里从临安跟随而来,李奇的身体一直都是他在调理。
第61章
李奇身上的秘密
万幸琼芳还保持了最后一点理智, 刀尖没入不深,没有伤及要害。
丁太医给李奇包扎时,秦烟一直在旁边看着, 一言不发。
丁太医包扎完告退, 秦烟忽然开口, “臣送丁太医。”
未待李奇说话, 秦烟便引得丁太医出门去。
丁太医不糊涂, 心里知道秦女史这是有事儿相问,待出得门来, 便主动道,“女史无须太过担忧, 陛下这次伤得不深, 将养将养就能恢复。”
秦烟想问的远不止如此,一来便开门见山。
“丁太医, 臣担忧的不止是腹部的伤,陛下听信妖僧的话,一年亏损两盏血,他自小体弱, 再如此耗损气血, 身体可能受得住?”
突发事件一件接一件, 那一日千江是否对自己起了杀心秦烟无暇顾及,李奇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不必再担忧他会继续拿血滋养前世的躯体。然而接见三年的耗损, 李奇的面色她看在眼里,心里总归是放不下。
丁太医握着一截医箱带子, 沉吟半晌。
“不瞒女史,陛下身体先天的底子并不弱, 好在尚年轻,若日后好好服用充盈气血的药膳,少思少虑,定能慢慢好起来。可陛下贵为一国之尊,少思少虑谈何容易?只盼日后能有人为陛下分忧,心情一好,饮食上多加注意,也可身体康健。”
秦烟蛾眉微蹙,“臣听说陛下十岁时生了场大病,自此后身体越发孱弱,若先天底子不弱,何至于”
丁太医脸上忽然浮起笑意,“并非什么大病。”
当年十皇子回宫便是他诊治的,彼时年纪尚小的陛下在他单独诊病时拉住了他的手腕,低声央求。
“奇儿不想再离开父皇母后回到寺里去,望太医成全。”
他虽无子无女,孤寡一个,但十分体恤一个孩子的心情,对外宣称庙中饮食清淡,不适宜皇子将养。
皇家寺庙,皇子身份再尊贵也不能破了庙中的清规戒律,绝不可能单独拿大鱼大肉供养十皇子。
有了医嘱,兰妃娘娘再使点手段,先皇便未再坚持,允十皇子在宫里休养。
秦烟更为纳闷,“不是大病?”
她怎么听说病得快死了?
丁太医摇摇头,“不是,女史如今和陛下亲近,万望好好劝一劝陛下,龙体为重。”
送走丁太医以后,秦烟越想越不对。
她只比李奇小两岁,李奇十岁入宫时,她八岁,早就记事了,那日父亲回府很晚,她听见他对母亲说。
“据说是肺病,至少有两年了。”
母亲答,“肺病可不好医治,十皇子还这么小,可能挺过去?”
大人眼里关系重大的要紧事,在她这里,无聊至极。她听得无趣,便继续找婢女斗花草去了。
秦烟回神,转身看着虚掩的门,心里轻哼一声,这人身上的谜可不比那贼和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