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听见门开合的声响,连忙阖上眼睛,装睡。
秦烟进去拖了根雕花凳过来,守在床畔,看他是不是真睡。
李奇装得像模像样,呼吸平稳和缓,她有点儿不确定了。
伤口必然是疼的,睡着了能少受点儿罪,但她好不容易等来单独相处的机会,总不能在这儿打地铺守着。
疼就疼了,只要疼不死就好。
她咬咬牙,狠心伸手去推李奇,“醒醒,别睡了。”
李奇心里暗骂,良心被狗吃了。
秦烟下手猛,再装睡就太假了,她知道他一向睡眠浅。
睁开眼,对上她投来的目光,冷冷道,“没事儿就走吧,朕不想见你。”
连朕都称上了?
李奇登基后从不在她面前拿乔摆谱,她醒的那日,面对她,不也下意识得自称“我”而非“朕”。
秦烟傲娇起来,“你想清楚了,辛辛苦苦找我回来,我真走了你可别后悔。”
顶着秦烟的样貌用王馥的语气说话,先前当她在装时,只拿她当秦烟,现在知道这具躯体里装的是王馥的魂魄,一时间,李奇还有些别扭。
他忆起千江两次招魂时,她的反应都很大,问道,“千江招魂时,你有感觉?”
好歹做了几年夫妻,秦烟立马猜到了他的用意。
轻哼一声,嘲弄道,“这副皮囊没王馥长得好看,你嫌弃了呗!”
李奇现在心力交瘁,不愿想这些复杂的事。
率先转了话头,“今日的事,我不会追究,你也不要为难她。”
漪澜殿内,她眼中的怒意,他看在眼里。
王馥不是擅长隐忍的性子,他怕她冲动之下,会对奶娘不利。
这件事远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简单。
为了防止奶娘发疯自残,殿中所有陶制品都清理了,吃饭喝水的碗碟和茶盏,宫人伺候着用完便会立马收走。
防护得这样紧,还是有人将匕首递到了奶娘手里。
刺杀皇帝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他不追究,还怕自己追究。
秦烟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那妇人看着的确是疯了,能把这样的人送进宫来,安排在皇帝身边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
寻常人哪里做得到?
疯妇只是杀人的刀,她背后藏着一个持刀的人。
不追究她,等同连背后对他下手的人也不追究,为了护住她,这样一个闷亏就这样自己咬碎吞了。
秦烟实在是好奇,“她是什么人?谁送进宫来的?”
李奇感觉伤口隐隐作痛,方才喝的药里应该含了镇静的药物,这会儿眼皮发沉,脑子迷糊起来。
“别再追究,也是对你好。”
看她的反应,她尚不知道奶娘是王太尉送进宫来的。
他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她,面朝里,受伤的那一侧恰好被压着,伤口受了挤压,又有鲜血渗出,染红了绷带。
他没吭一声,习惯了忍耐伤痛。
秦烟望着他孱弱的背影,眸色深沉。
不追究,为那妇人好,也是为自己好,言下之意,不就在说,这名疯妇是太尉府送进宫来的。
李奇刚拿大哥开刀,太尉府就送进来这样一个人,是不是也变相说明,这妇人身上隐藏着李奇的把柄?
秦烟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侧头瞥一眼屏风架,上面搭着李奇换下来的外裳。
她默默不言,起身,经过屏风架时,手闪电伸出,从外裳掩盖的地方取下一面令牌来,手腕一翻,便藏入了袖中。
又走出两步,她回头,李奇仍保持着面朝里侧的姿势。
还和从前一样,对自己毫无防备。
“平躺着睡,这样会压着伤口。”她忍不住道。
那头李奇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秦烟想过去强行将他扳过来,但袖中藏有令牌,有些心虚。
索性死不了。
再次用这话安慰完自己,她抬脚往前走去,一把拉开殿门。
李奇被送回寝殿时,第一时间召来了康立群,对他耳语了两句,说了什么,除了康立群都不得而知。
但秦烟大概猜到了,应是命康立群找人来看住漪澜殿,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不允许任何人入内,也就没有人会为难被看押的人。
名为看押,实为看护。
她必须要弄清楚那名疯妇的身份,弄清楚李奇身上不能示人的秘密。
李奇最后那句话说得隐晦,但他并没打算隐瞒自己。
他想让自己继续当只鸵鸟,别再掺和进来。
这怎么可能?
她是王家的女儿,是太子与公主的生母,早在皇权与太尉府对立时,她就注定无法再继续当一只鸵鸟。
第62章
李代桃僵
看守漪澜殿的是宫中的普通侍卫, 而非禁军。许是因为禁军围殿动静太大,李奇不想节外生枝。
守门的只有两人,守在暗处的秦烟看不到, 自然无从知晓。
其中一名侍卫见了秦烟, 语气客气有礼地警告, “陛下有命, 不得让任何人靠近漪澜殿, 女史请回吧!”
秦烟懒懒抬眸,眸间含着睥睨的意味。
“我来此, 也是陛下的命令。”
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亮给侍卫看, “来替陛下问两句话。”
侍卫仔细查验了令牌, 确定是真的后,取下腰上的钥匙开门放秦烟入内。
秦烟踏进门口, 半回身,命令道,“陛下命我问的话关系重大,不得放任何人靠近。”
侍卫颔首, “是。”
殿门在身后合上, 大殿四面的光线被厚重的帘幔隔绝, 殿内晦暗无比,隔着一道门, 黑夜白天界限分明。
事发后, 李奇命人将漪澜殿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所有能当作凶器的物什应该都被搜走了。
虽然如此, 秦烟仍担心那名疯妇会突然袭击自己,于是率先找到火折点燃殿内的一盏宫灯。
烛光突然窜起, 光影昏暗,殿中的陈设模糊得显现出来。
目光所及处,都未寻到疯妇的身影,秦烟又仔细搜寻。
床上……没有,空空荡荡。
桌下,是否藏人一目了然,仍是没有。
秦烟站在原地,定神想了想。
第一次见她时,她藏在床脚一侧,目光将床的四条腿儿都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忍不住浮躁起来。
“出来。”重重唤了一声,声气冷硬。
无人应。
她站在原地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圈,最后在西北角停下来。
那一截的帘幔微微鼓出一个粗略的人形,藏在里面的人感受到有人慢慢向自己走来,惊惶地缩了缩身体,头死死抵着墙壁。
一盏灯照到不到四面的死角,秦烟点燃了墙角枝形灯座上的一节白蜡。
帘幔与墙围出一个小空间,黑暗令琼芳感到安全,可下一刻,一束昏黄的烛光漏了进来,她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秦烟手捏着帘幔的边角,望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心生不忍。
放柔语气,“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的安抚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琼芳的颤栗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剧了。
她将脸死死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靠得近了,秦烟才看清楚了她的大致模样。这名妇人看起来比母亲大上不少岁,脸上厚厚的粉如同工匠粗糙刷在墙上的一层腻子,从发髻中散落而下的一缕发中夹着醒目的银白。
藏着一段她再努力都无法遮掩的凄惨人生。
秦烟柔声问,“你是李奇的什么人?”
没有回应。
秦烟又问,“你知不知道,他是皇帝,刺杀皇帝是株连九族的重罪?你不怕死,但你考虑过你的家人没有?他们也许会因此受牵连。”
她注意到自己提到“家人”这两个字时,妇人微微侧了侧头。
秦烟继续道,“那一刀若再捅得深一些,恐怕就连命都没有了,你与他有多大愁多大怨,恨不得要他的命?”
妇人原本已经不再发抖了,秦烟话音落下时,她的后背又明显颤了一下。
秦烟始终留意着她的反应,明白自己找对了突破口。
李奇不顾性命也想保护的人,应该不是单纯的仇人。
“你想要他的命,可他只想保你平安。”
秦烟若能看见她的正脸,就能发现她的目光渐渐清明,疯癫之色褪去了大半。
“殿下……殿下他……伤得重不重?”
温柔话语里透出来的关切令秦烟愣了愣,她还注意到了她对李奇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