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登基后,统一称“陛下”,“殿下”这个称谓只存在于他做皇子的时候。
“你与十皇子是什么关系?”秦烟变换称谓,目光紧紧锁住她的侧脸。
琼芳呆了呆,神情略显迟滞,喃喃道,“十皇子……殿下……阿文……殿下……殿下……阿文……”
她翻来覆去念叨着“殿下”和“阿文”。
秦烟望着她。
将“阿文”这个名字放在心里念了两遍,倏然眸光一亮,她听过这个名字。
李奇酒醉后唤过这个名字。
在梦里,也唤过这个名字。
她记得这么深刻,是因为当时为这个名字和李奇闹过脾气,质问他是不是哪个女人的名字,让他这么念念不忘。
他当时怎么解释的?
秦烟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说不说?”
李奇举手投降,“是我幼时在宫外遇见的故友。”
自己继续逼问,“女的?”
李奇一脸无奈,“男的。”
男的也不能让她放下心,梦里喊得如此缠绵悱恻,于是质问道,“李怀冰,你老实说,你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他闹了个大红脸,却也拿自己无可奈何。
“若真有,何必祸害你,你别乱想了。”
秦烟睁开眼,屏住呼吸,“阿文是谁?”
“是我儿子。”
泪光灌满眼眶,琼芳轻盈地笑起来。
许久没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了,一直都只有她在念,日也念,夜也念,要自己死了,阿文便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了。
“他打小身体不好,得了肺病,肺病不好治,需要的药材都贵,我耗光了所有积蓄仍治不好他。殿下便说,他与阿文长得像,他与阿文交换身份,让阿文入宫,宫里有最好的御医,什么药都能给阿文找来,不必愁没钱买药。”
秦烟震惊地瞪大眼睛,身子忍不住颤栗起来。
她颤声问道,“进宫的究竟是十皇子,还是阿文?”
琼芳不再回答,任秦烟如何追问,她都没再说一个字。
“他打小身体不好,得了肺病。”
“他与阿文长得像。”
“与阿文交换身份,让阿文入宫。”
几句话反反复复在秦烟的脑海回荡。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李奇身上的疑点就都有了解释。
怪道说要如此护着这妇人。
秦烟僵在原地,手足都被殿内的寒意冻得麻木了。
纷杂的想法在脑中搅成一团,乍然又有一条念头跳出来。
如果当年的“阿文”李代桃僵进了宫,成了现在的“李奇”,那这妇人为何要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再次望了望无比安静的琼芳,她始终拿后背对着自己,无法看到她的长相。
只听说十皇子长得像曾经冠绝六宫的兰妃,自己小时候是见过兰妃的,但记忆久远,如今怎么努力回想,都只剩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秦烟蓦然绕到另一侧,猛然伸手钳住琼芳的下巴,琼芳被迫转向她,受到惊吓,疯狂地甩掉了秦烟的手,整个人缩进墙角里。
秦烟腿脚一软,一下跪在地上。
这妇人的眼珠,竟然也是琥珀色的。
若是细究,其实还有诸多疑点,比如丁太医说李奇十岁那年生得并非什么大病,但此时的秦烟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她心里,已经认定李奇就是阿文,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亲生儿子。
这便是李奇的秘密?
父亲将这妇人送进宫来,也是洞察了其中的幽微之处?
因为他的孙子是未来的储君,所以才引而不发,只是为了给李奇一个警告,或者说是作为大哥无罪释放的交换条件。
如果李奇身体里流的不是皇室的血……
一双水眸中闪动着恐惧的光,冒充皇子,也是诛九族的重罪。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僵了好一会儿,眸光倏然一闪,望向墙角缩成一团的妇人。
既然已经走到这个地步,这个秘密便不能有见光的一日。
既不能成为李奇的把柄,也不能成为他的掣肘,否则,不仅他,连同时安和耀儿都会万劫不复。
秦烟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惶,扶着墙慢慢站稳,偏头望向桌案上的灯台。
殿内所有能成为凶器的物什都被李奇命人收走了,唯独漏掉了这一样。
秦烟踉踉跄跄地走向桌案。
每走一步,就要耗费一丝勇气。
前世的王馥,今生的秦烟,别说杀人,连蚂蚁都不曾踩死一只。
她厌恶血的腥气。
小时候和友人打闹,踩到鹅卵石滑倒了,手按在一旁的假山上,掌心被嶙峋的山石割破,鲜血直流。
那时候的她吓得半死,鼻息间血腥气越来越浓,她难受得干呕起来。
从儿时的记忆中回神之时,她已经走到了桌案旁,颤着手抓起烛台,将上面的半截白蜡用力拔了下来,露出尖锐的铜针。
康立群办完事儿回来,底下的内侍禀报陛下刚服了药,已经睡了。
康立群点点头,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折回来,“瓷瓶里治疗心悸的药丸陛下可有服用?”
小太监迷茫地摇摇头,“陛下只服了汤药。”
康立群气恼地拿拂尘抽了小太监一下,“那药丸陛下日日都要服用,你是第一天在陛下跟前儿当差吗?”
小太监忙不迭跪下,抬手抽自己耳光。“小的该死。”
康立群怒气渐消,虽然已是内监之首,但他还算是好脾气,不会动辄打骂这些小太监。
仰头看了看天色,午时就该服用的药,这都未时了,也不知会不会影响陛下的身体。
又叹了口气。
旧疾未愈,又添新伤,这样下去,龙体如何遭得住?
不顾李奇正在午睡,他带着治疗心疾的药丸悄声推门入内。
丁太医开的汤药里掺了安神的药物,这一觉,李奇睡得前所未有得安稳,康立群唤了好几声,他才慢慢醒转。
好觉被扰,他有些不悦。
康立群察言观色,自然是看了出来,恭敬道,“陛下莫怪,治疗心疾的药本该午时就服用的,您瞧,这都未时了,丁太医特地嘱咐过,这药可不能停。”
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为芝麻绿豆大的破事儿被叫了起来,李奇睡眼惺忪,更为不悦。
“只一顿不吃,有什么要紧的。”
康立群赔着笑脸,“陛下的龙体,什么时候都要紧,可不能马虎。”
李奇抬手揉了揉眼睛,接过他递来的药丸和水。
门外,“苍羽求见陛下。”
李奇动作一顿,苍羽是他安插在漪澜殿的暗卫。
“进来吧!”他把药丸送进嘴里,就水服下。
苍羽大步流星入内,单膝下跪行礼,“陛下,”
李奇把茶盏递给康立群,听苍羽道,“陛下,方才秦女史去了漪澜殿。”
李奇心下一动,“没有放进去吧?”
苍羽一听,脸色顿时黯淡下去。
“女史持着陛下的令牌,侍卫……便开了门。”
“什么?”李奇撑起身子。
第63章
两难
秦烟紧紧握着那一柄铜制的烛台, 她从来没想过,重新做回皇后的路会这么难走。
若这真是李奇的亲生母亲,一旦下手, 那自己与李奇之间的杀母之仇, 便是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天堑了。
这样想着, 她开始迟疑起来。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抬眸, 目光落在妇人消瘦的背影上。
她真的太瘦了,深衣穿在身上都显得空。
门唰一下被人从外面推开, 光线蜂拥而入。
“阿馥。”
李奇心里焦急万分,未来得及换身衣裳, 仅仅穿了一件白色里衣。
里衣上新鲜的血污明艳刺目。
丁太医细心处理过的伤口随着李奇不要命的奔跑, 又撕裂开,渗出越来越多的血。
康立群未跟随入内, 什么时候能跟,什么时候不能跟,其中分寸,他拿捏得很准。
秦烟回头看见他, 竟然有些感激他突然出现。
“阿馥”, 李奇一眼看见了她握在手里的烛台, 慢慢朝她走去,温柔得唤着她的名字。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 秦烟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手上的烛台差点握不稳。
她定定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李奇,眼睛发红, 满是决绝之意,“我不在意你身上流的是不是皇家的血, 但事已至此,你必须是李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