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句,她没有说出口。
耀儿和时安,必须姓李,一家四口早就风雨同舟命运同担,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眼里的疯狂和绝望李奇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知道奶娘给她说了什么,但能够确定,当年的事,她窥见了其中一角。
垂眸,望一眼秦烟手里的烛台,还有她发着抖的手。
他向她伸出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把烛台给我,我解释给你听。”
秦烟摇摇头,红着眼睛,“李怀冰,为什么你非要娶我,为什么非要逼我面对这一切,我不想做王家的女儿,也不想当皇后,我只想过平静踏实的日子,为什么你们都要来逼我。”
父亲与他的剑拔弩张,还有他不知虚实的皇子身份,都让秦烟痛苦万分。
她不懂老天给了她一次新生,到底是眷顾她,还是在惩罚她。
腹部痛意越来越炽烈,李奇脸色苍白,仍强忍着,强撑着,慢慢靠近秦烟,觉察到她身上没有流露出抗拒之意,他小心翼翼伸手,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阿文已经死了,是我欠他们母子的。”
他终于给了她一个惊喜的回应。
烛台从手里滑落,秦烟脑中绷紧的神经就此松开,将头埋在他心口,没过一会儿,李奇心口处的布料便被温热的泪水洇湿了一片。
秦烟被李奇带回了寝殿。
宫人打来一盆水让她洗了把脸,李奇腹部的伤口崩裂,又累得丁太医过来重新处理,得知李奇有过奔跑的举动,丁太医脸色立马焦黑成锅底色。
丁太医和邓公公都是李奇还是皇子时就跟着伺候的旧人了,李奇对待两位一直都格外敬重。
觉察到丁太医的不悦,李奇甚至主动服软,赔了好些保证才让丁太医的脸色和缓了些。
秦烟坐在旁边喝茶,眼睛都不敢往那边扫一下。
若不是自己在漪澜殿那么一闹,李奇也不会不顾伤势匆匆奔来寻自己。
丁太医走后,宫人将热水撤了出去,合上了殿门。
殿内,便只剩下秦烟与李奇。
“我让宫人传些冰块来吧!”李奇看着她红肿的眼,温声询问。
她刚在自己怀里哭了老半天,过了这么半天,胸口的布料还未干,可见哭得有多厉害。
认识她这么久,还未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过。
从前她若生气了,要么使小脾气掐他打他,要么像出事那晚一样,傲气地仰着脸冷若冰霜地说决绝的话,像方才一样不管不顾地哭,却是第一次。
眼睛又胀又痛,秦烟想起那一日他那一句“死了都跟你没关系”,没好气地回敬,“哭瞎了都跟你没关系。”
李奇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仔细回想一下,顿时忆起在哪里说过。
不由失笑。
隔山跨海的隔阂就这样哭笑不得地消弭了。
秦烟看见他的笑更为来气,“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坦诚,若我又猜错了,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午时睡了一觉,这会儿李奇精神头足了许多,抬手拍拍床铺。“你坐过来。”
他坐床上,秦烟坐在不远处的圆桌旁边,离得其实不算远。
秦烟不动,“就这样不能说么?”
李奇极为包容她的小脾气,耐心回道,“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了去可不得了。”
秦烟望了望殿门,又望了望屋顶,话本里的刺客贴在门上趴在屋顶都能听见屋内人说话,不知现实里是不是这样。
犹豫了下,她还是走过去,坐在了床尾。
李奇靠着床柱,拍了拍身侧,“坐过来。”
秦烟没动,倒不是因为抗拒,就只是不想如他的意。
见她不动,李奇叹了口气,忽然前倾身体,去抓她的手,秦烟吓了一跳,不再继续赌气,连忙起身,双手撑在他的双肩,将他推回床柱上靠着,“不要命了你,真打算给丁太医写万字保证书吗?”
方才李奇给丁太医服软赔不是时,她第一次见他油嘴滑舌的样子。
映像里,李奇大多时候是温润沉稳的,偶尔像个小孩子,油嘴滑舌的浪荡样倒是一次都没见过。
定是她不在的日子,又跟言云川那货学坏了。
李奇握住她的手,“你早坐过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秦烟挣了挣,没挣脱,便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让他拉着手。
李奇静静看了她好半天,秦烟脸皮子薄,哪儿禁得起他这样看,刚想嗔骂。
“她是我的奶娘,也是我小姨。”
秦烟反应有些卡顿,“小……小姨?”
李奇揉捏了她的手掌,点点头,“我母妃同父异母的妹妹,因为是身份低下的外室生的,并未入族谱,极少有人知道。”
秦烟又问,“既是你小姨,为何又成了你奶娘?”
“她早早嫁了人,嫁的是一个赌鬼,婚后生下阿文,那赌鬼却要将阿文卖给一户生不出儿子的人家,奶娘连夜带着阿文逃了出去。逃走后,她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困顿,在一位好心人的牵线搭桥下,入宫竞选乳母。母妃看见她的琥珀色眼珠,觉得亲切,便将她留了下来。”
秦烟沉吟半晌,“那时候,兰妃娘娘不知道她是自己的妹妹吗?”
“初时不知道,但皇子的奶娘都需要调查身家背景,派人一查,便查了出来。”
“那你奶娘,她知道么?”
“母妃当时是最得宠的皇妃,她娘家是什么身份背景,奶娘岂会不知?”
秦烟有些不忿,“再是外室生的,那也是亲骨肉,你外祖父自己行为不检点,在外面生了女儿却不认,可怜你小姨,身体里流着跟你母妃同样的血,人生境遇却如此悬殊。”
李奇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很庆幸,她骨子里的恩怨分明并未因换了一副身躯就磨灭了。
第一次见王馥,他就知她生了一副反叛的傲骨。
敢于反抗王太尉的权威,也能对一切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说不,只可惜,这世间女子的路就是要难走一些。
弱势的一方总败于弱点太多,牵挂太多,而自己却无权无势可作抗击的盾。
否则,最后,她也不必为救家人再一次屈从于不公的安排。
不知不觉思绪出走得太远,秦烟摇了摇他的手,将他唤回了现实。
“你寄养在寺中时,她也陪着去了?”
李奇点点头,“母妃身边缺乏信任的人,所以一直是奶娘照顾我,奶娘感激母亲,一直拿我当亲儿子对待,父皇命我出宫时,她求了母妃,要陪着去寺中照顾我。”
秦烟犹豫着,“那阿文又是怎么回事?”
李奇眼中划过一丝难言的沉痛。
“去了寺里,奶娘怕我孤独,将阿文接了过来。阿文只早我出生两个月,母妃与奶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样貌有几分相似,阿文和我在长相上都随母,免不得也有几分相似,加上那会儿我与他差不多高,又都生得瘦弱,所以寺中的僧人时常将我们认错。”
原来是这样。
秦烟迟疑道,“他……身体不好?”
李奇的眸子黯了黯,“奶娘怀他时饥一顿饱一顿,阿文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六岁一场高热不幸烧成了肺病。”
“民间小儿最怕这种病,既难医,又耗钱,为了给阿文治病,奶娘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可阿文的病仍没有好转的迹象。”
后面的事,秦烟自己猜到了。
“他与你长得像,你便想让他顶替你的身份回宫里治病?”
李奇苦笑起来,“宫外四年,父皇和母妃一次也没来看过我,我长成什么样子,他们也不知道。我教阿文宫里的礼仪,教他模仿我的字迹,他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看着已像是名副其实的皇子了。”
秦烟看着他沉静的眉眼,整整四年,兰妃与先皇竟然都没去看一眼。
又听他继续道,“父皇与母妃虽不来看我,但每月都会有姑姑为我送来新做的衣裳,或者是吃食,我便月月写一封信,托姑姑带给母妃。”
秦烟看着他始终沉静如水的神态,似乎并不在意父母的忽视与怠慢,心里难过起来。
“你父皇便罢了,自古帝王都薄情寡恩,可你母妃,为何这般狠心?那时她受宠多年,想要接你回宫,应该不是难事?”
李奇轻轻笑起来。
“是啊,母妃独揽圣宠多年,送我出宫后,父皇对他应是有愧的,加以利用,回宫并非难事。只是,父母之爱皆有代价,我也是过了许久才想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