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株树不算最高,也称不上多么枝叶繁茂,但一眼便让人产生奇怪的直觉:它与众不同。
粗壮的枝干,与其他两分叉的树不同,它的枝桠繁茂,大大的顶冠遮盖住一大片光线。
而树枝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尸体。
南沙被吓了一跳,自心底滋生的凉意迅速蔓延至头皮,酥酥麻麻的感觉溢满了全身。
那些尸体被铁锁链挂着,有的高有的低,锁链皆是缠在他们的脖颈上。
而有些尸骨,已经散落在了地上,枝杈上只余空空荡荡的锁链垂着。
尸体自然也是有新旧的:被青苔爬满,几乎已经包裹成一个绿色球体的,想必便是最早被悬吊在树上的;颈部已经断裂,缺胳膊少腿的自然也时间不短。
而南沙逐渐将目光聚集在看起来最新,吊得也最靠下的一位身上。
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孩儿。
凭借她详细的骨架,和露出的一小节洁白腕骨,便能轻易确定她的性别和骨龄。
也许,正是这个女孩儿的被献祭,引发了这一场灭族之灾吧。
南沙一时间也不知道,琢光仙子有意引她看到这些,究竟所为何意。
经历种种后,她终于开始疑惑,为何自己的人生,莫名其妙便开始与这位天人之姿的仙子,扯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相遇便一见如故,后来得知她尝试给自己服用内丹,再到人间自己经历了她成神的情劫,随后自己莫名其妙被带到了魔界,完成她所留下的种种试炼......
琢光仙子,她究竟是谁,与自己有什么渊源,她......究竟所求何物?
南沙心中迷茫,便找了处看起来干净些的石头坐下,默默开始思考。
在满目的翠绿中,很快南沙便被一群蚂蚁吸引了视线。
蚂蚁们忙忙碌碌,从石头下的老巢中倾巢而出,在一旁的青苔中翻找食物,再井然有序地将其搬回洞中。
南沙饶有趣味地看着,伸出一只手指点在了蚂蚁们前进的路线上。
打头的蚂蚁很明显地顿了顿,随即绕开她的手指,带领后续部队继续向家前行。
南沙收回手,看着蚂蚁们搬着比自己身体大许多的东西,忙忙碌碌又那样执着有奔头,忽然发觉,自己,连同修炼界,不,准确来说是六界。
乃至世间所有人,也不过如此。
众人忙碌奔波,有人知道自己一生所求,稀里糊涂又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有人迷茫
只知随大流,便如一粒红尘,在凡世完成自己的职责,走完原定路线。
即便是面对未知的强大之物,只要不曾毁灭,仍旧按部就班罢了。
忽然,南沙发现眼前的蚂蚁们,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图形。
外圈的蚂蚁组成了一个圆,正在不断旋转来回;方才那只打头的蚂蚁声量最大,此时位于圆圈的正中心,挺起上半身,不断挥舞着自己短短的前肢。
片刻过后,蚂蚁们变换了阵型,竟然缓缓摆出了一个类似于“月”字的形状。
南沙惊地险些从石头上跳起来,但还是缓缓平复了心绪,想看它们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蚂蚁们载歌载舞,用它们的方式活动着。
南沙等了许久,蚂蚁们也没有更多出彩的表演,于是她灵机一动,从怀里取出自己带的干粮,一小块饼,掰了指尖大小的一块丢给了蚂蚁们。
这一丢,不偏不倚砸中了中央那只蚂蚁领头。
南沙急忙扒拉开饼,却发现蚂蚁领头已经被砸死。
还未等她心头的愧疚之情平息,蚂蚁们已经一拥而上,将那块饼瓜分成更小的碎块,井然有序地抬往蚁巢;
但不过片刻,蚂蚁们又重新出巢,换了另一只相对大些的蚂蚁领队。
它们重新回到了刚才的地方,摆了一样的圆圈阵型,又开始旋转摆动。
但这次,还未等南沙行动,边上几只蚂蚁一拥而上,将中央的领头蚂蚁撕成了碎片。
南沙忽然明白了什么,如遭雷击,她撑着腿站起身,浑浑噩噩地跑了出去。
跑过那些或跪或坐的人群,南沙冲进了方才的密林中,恍惚间听到甄安皓的呼唤。
她眼中噙着泪,在模糊的泪光中冲进了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甄安皓心疼地抱着她,急忙问她怎么了,有没有受伤,南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贪婪地深吸着他身上的味道。
许久,南沙才平复了心情,却仍旧不想将方才的见闻倾诉给他,只是闷闷地说了句:“我没事,走吧。”
甄安皓也不再追问,牵起她的手,沿着自己来时的记号往回走。
推测到树林可能有异,他这次将印记改为了在地上泼洒红墨水——反正他们符修的,这种东西多的是。
走了几步,甄安皓猛地停下身子回头望去。
南沙怪道:“怎么啦?”
“有声音。”
话音未落,南沙也听到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是宛如植物疯长的声音,好像天地间一切都在抽丝拔芽,枝繁叶茂。
眼前的一棵粗树,将根部拔到了地面以上。
四条扎根在地里的树根带着新鲜的泥土,从土地里生生拔出,宛如动物的腿一般站立;
而高耸入云的树干,此时竟像是某种长颈动物的脖子。
周围的树一株一株生长,逐渐站起的植被们包围了渺小的二人。
头顶的雾渐渐散去,越来越开阔的视野中,南沙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原来,那些戳至云中的树,顶端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树叶与枝杈,而是绿油油的一团,顶在奇长无比的枝干梢头,倒显得十分不和谐,像过小的脑袋。
而那颗脑袋缓缓张开了嘴巴,弯下脖子,向着二人咬来。
面前数不清的树妖堵住了前路,移动着四条腿慢慢逼近二人。
被堵住前路的南沙紧紧拉着甄安皓的手,回身向刚才那片祭祀林中跑去。
一路上两人躲避着树妖的踩踏和撕咬,很多次都险些命丧黄泉;甄安皓尚且能抽空回身反击,却发现自己的攻击打在那些树妖身上,仅仅能使它们停顿数秒。
而树妖的数量过多,几乎分布在林子中的每一处,此时都疯了似的想将他们两个外来入侵者吞噬。
且战且退,终于回到了方才的湖边。
甄安皓顾不上惊讶于这些雕塑般的林中亡灵,追来的树妖便将被定格的人们踏为了尘埃。
南沙冲到那棵吊满祭祀者的树下,摸着树干疯狂寻找着破局之法。
既然琢光仙子引她来此,这棵承受了太多贪欲与生死的树,必定另藏玄机。
她没有赌错,经过一番摸索,她无意间碰到了靠近树干的一个祭祀者。随着那具尸体应声碎裂,掉落在地上,树干上缓缓出现了一个绿茵茵的大洞。
顾不上多想,两个人仓皇钻了进去,将追来的树妖隔绝在了外界。
第51章 封印柱试炼-草(3)“月二十年,活……
树洞内部空间还算宽敞,两个人身处其中也能周转自如。
从他们钻进来之后,身后的通道便悄然关闭,愈合的严丝合缝的树干上不见一点痕迹。
甄安皓尝试用刀尖在枝干的内壁上凿出一个透光的洞,在黑暗中摸索着拔出刀砍向树干,却只听到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摩擦声。
南沙只得第二次催动本体技能。
环顾一圈,幽暗的环境中空空荡荡,像是个已经被完全掏空的巨大树桩;但以此树的枝繁叶茂程度,绝不该如此。
树干的内壁被镀上了一层厚重的青铜,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许多小字,已经随着时间侵蚀有些模糊不清。
南沙凑上去,仔细分辨着。
“旧历一年,巫祷月神,所赐神力,得粮千石,勇士数百,剿邻邦。改朝月,神女降生。”
“月一年,巫祷,未应。”
“月五年,巫祷,未应。逢天灾,死伤半。”
“月六年,奉死者为祭,未应。”
“月十五年,奉幼年儿女一对,未应。”
......
南沙抚摸着墙上刻下的文字,眼前仿佛出现了栖居于山林中,信仰月神,虔诚祷告的那群人。
沿着树干内部走了半圈,南沙忽然感到脚下踢到了什么,急忙低头去看。
是一个倚靠墙壁而坐的骷髅。
隔绝了大部分水分和植被的内壁让他逃脱了和外边的族人一样的命运,得以保存了自己本来的面貌。
想必,这位便是族中的记录者,他见证了部落的辉煌与衰落,最终也被困在他们的圣树中孤寂死去。
在他身后,刻着最后一行字。
“月二十年,活祭神女,月大怒,降天谴。”
至此,南沙印证了心中对于这个神秘部族的猜想,也明白了琢光为何将他们一朝除去。
树干传来一阵轰鸣,似乎是外边的巨型树妖在用力顶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