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媳妇和孙子的时讯,承宁伯夫人自感慨中回身,眉梢都由教一片慈蔼揉开了:“这么大人了,还跟母亲跟前说讨好卖乖的话,我如何不疼你们了?不过那宕州燠热,媳妇一直住不惯,宁儿又年幼,你安排他们时气舒适些再动身极妥当,如今也是人家的丈夫和父亲了,有这般为家里人操心的盘算,我儿也是益发有担当了。我就等着她们回来,咱们一家好好再聚……诶?”
言及此处,承宁伯夫人骤然起身,急切道:“你信里不是说,玄儿是和你一道回来的么?怎没见他?他身子可是又有不适?莫不是和兰缨他们要一道晚回来了?”
崔鹤雍笑得眉目都舒展开来,他本就样貌肖似母亲,英气疏朗,这一笑便更显快意:“母亲可别提了!弟弟是跟我一道回来的,如果不是他催三催四,我们也不至于这般赶路。因他回来前从宕州的山林里挖出几株名贵花木,一路点灯熬油的照料,还为此染了风寒,可那几盆花是一点也不卖他的面子,骄傲的像请来的神仙,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哪里出了差错,进到北威府地界后那花就打了蔫,弟弟急得嘴角都起了泡,这不,现下他抱着他带回的那些宝贝去温苑里,说您回来了赶紧去告诉他,他马上撂下就来请安,咱们兄弟俩都没料到母亲出门居然这么快赶回了,我这就派人通传。您别怪罪他。”
说完崔鹤雍赶忙招呼门前的小厮去递话。
“我怪罪他做什么。”承宁伯夫人笑着摇头,神色无奈却又满溢着慈爱,“那孩子有股痴劲儿,却也不是不讲礼数,他也不知我这回马枪,我哪舍得责怪。之前你来信说他路上感染风寒,我这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我的玄儿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真真是教我摧碎了心肠。”
崔鹤雍吩咐完,落下绣有和合纹样的绒帷,亲自斟了杯热茶,奉至母亲面前,才重新落坐,刚想开口夸几句表弟这半年在自己那边教人刮目相看的长进,却看到转眼间母亲的眉目神情仿佛霜染似的冷冽,方才那般神采不知去了何处。
他当然知道此种情形的症结,可来不及劝慰,只见承宁伯夫人用力一拍手边的八仙过海青檀花几,震得人心肺都跟着颤了几颤。
“都是那个混账!若不是他当年丧尽天良,我们玄儿也不至于打小身子就比旁人弱!好不容易吊着口气养活大了,咱们一家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其乐融融,他倒是死了原本宝贝的儿子,又想起我这边这个差点被他害死的原配长子来,还有脸来信教玄儿回京去,去做什么?”
许是气急,承宁伯夫人根本不给儿子劝说的机会,只略顿一瞬,又戾了神色:
“这般遭报应的话他也说得出口!玄儿本就是他的嫡长子,如果不是他偏心,怎会在自己家都无个立锥之地?死前倒是良心发现,将家产留给玄儿,还不是盼着他去照应那入宫的宝贝女儿?别教人看不出他的那点心思,若不是他攀龙附凤,好好的女儿十七八岁花一样的年华,却去深宫禁苑里熬岁数,真亏他做得出来!玄儿在咱们这里孤零零的,他这个做爹的早干什么去了?这些年有问过一句自己的长子可是吃饱穿暖么?”
承宁伯夫人越说越气,噼啪几下震案,只恨不得手捶得是人而非桌几。
“母亲消消气,不过是小风寒,弟弟两三日就好了,活蹦乱跳地催着我赶路,这些年爹教他骑马您也让他多注意保养,他都听话着呢,到我那里也没躲懒,都不用我盯着就镇日里走动养身,他身子在我们这辈里也是强健的了。舅舅已经去了一年,弟弟该得的也都得了,您犯不着为过去的事儿伤了自己的身。”
崔鹤雍虽这样说,其实他内心仍是对弟弟的命运不公颇为愤懑,更是鄙薄舅舅那钻营媚上的为人,与凉薄寡恩的心性,只是眼下他也不能对着母亲添柴加火,只得恭顺劝慰。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我每每想起,都是又气又痛。”
承宁伯夫人如何不想听儿子的劝,只是许是年纪渐长,越是回顾往昔,便越是爱往里钻。
怒而转哀,长长的一声喟叹后,她便又回忆起当年的事来。
“我带你回娘家那日,多大的雪……玄儿的屋子里只有地龙也没个炭笼,帘子都高高挂着……不到两岁大的孩子,前脚没了亲娘,后脚自己也险些跟去鬼门关,烧得浑身滚烫,哭得嗓子都哑了,竟没个人去抱一抱哄一哄,身上也是秋日里不厚不薄的襁褓……全家上下就只顾着明日里那混账续弦的婚宴,多亏你耳尖心细,听到那孩子细细的哭声去看了看,这才救下他的命……也是你们命里就是该做兄弟手足的……”
承宁伯夫人说至此处,抚心长叹,既有后怕又是庆幸,心念百转后念了句佛,才接着说道:
“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因果了,如若不是玄儿的娘亲、我那苦命的大嫂慈悲为怀,将我自那吃人的兄长手里救下,哪有我与你爹的圆满,你也来不到世上,又何谈我家今日的和顺天伦……而你救下大嫂的孩子,便也是报答她于你娘的再造之恩,教她泉下有知,也能瞑目早渡那苦海幽府……”
“咱们兄弟俩今日晚间用完膳食,再去给舅母烧一炷香。”崔鹤雍每每思及往事,与母亲皆是一样感怀心肠,然今日是重逢的喜日,担心母亲喜悲相扰而伤身,他亦是慨叹也是安抚着提了这句,再见母亲略舒展些许神色朝自己欣慰地颔首,母子二人俱是含怀念哀,不由得厅内一时静寂肃穆。
与此同时,花厅外的后廊上,隔着嵌雕梅兰竹菊的斗窗,同午后柔金色的阳光一道,这些话一字不落,全教梁道玄听了个头尾。
并不是他有意暗中探听,而是一路疾走,欣喜不自盛,才发现浑身都是泥土灰尘,赶忙停在花厅后廊间整下衣冠再去见阔别的亲人,谁知恰巧听到姑母那一声拍桌之怒。
梁道玄驻足听着屋内两个至亲谈论关于自己的经历,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感慨良多。
温暖的是有家若此,实乃两生有幸;感慨的则是他短暂人生的经历似乎永远要比旁人丰富不少。
这辈子活至如今,他的幸与不幸还要从二十年前穿越的那个冬日长夜里说起。
第2章 北府今人
当一个人被称赞为有志青年时,证明他的思想觉悟与个人能力水平已达到了一个精妙的平衡,也就是说,这足以称之为他的能力配得上他的野心,并且已做好了即将大放光彩的准备。
梁道玄上辈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毕业学校可以说是威名赫赫,即将一路读到学位尽头前,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在献身学术的道路上发光发热时,梁道玄为自己的命运转舵,选择另一条似乎稳定,实则更有挑战的道路:考公从政。
他的想法相当简单:是时候换个赛道挑战自己了。
作为人生意义这一永恒议题的答案,梁道玄是纯一不杂的体验派,只有体验本身,才能让他感觉到活着的意义。
当然,他的选择与选择的结果在努力和全身心的投入后,一如既往的正风悬帆无波抵岸,教周围一干受考试折磨的朋友们好不羡慕。似乎考试与学习本身,从来没有成为梁道玄人生的阻碍。
不过老天给他的他人生的阻碍设置在了另一个地方:
马路上。
一辆因司机酒驾而违章狂奔的车辆带走了有为青年梁道玄,将他送到一个陌生的世界,成为了一个两岁的男孩,因这具陌生的身体发着高烧,他最初也是浑浑噩噩,难以为继,直到听见有人吵嚷,才渐渐自迷蒙中握紧了神思。
“你算什么嬷嬷!小表弟自榻上摔下,你只顾自己吃酒,居然不理,我这就叫舅舅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襁褓裹住,被一个六岁上下的男孩抱着,男孩怒目欲眦,伸出去的指尖都不住发颤,整个人抖得厉害。
“诶呦表少爷,这屋子姓的是梁,老奴的主家也是姓梁,表少爷您姓崔,老奴再不济,上头有老爷,还有那明日过门的新夫人管教约束,这两位才是咱梁府的正经主子,表少爷的娘是老爷嫁出去的妹妹,今日是来探亲而不是当家做主的,表少爷年纪轻轻,却也该晓得这番世理,不然往后当家交际岂不教人笑话。”
可能是发烧的原因,梁道玄看人模模糊糊,但这刻薄又骄横的语气却听得清楚明白,抱着他的胳膊都跟着一紧,然而不等这位抱着自己的表少爷开口,门外似乎又进来一个人。
“母亲!”
表少爷的语气如获大赦,小心翼翼给梁道玄递给这位刚进来的贵妇人。
“你个刁奴,凭你这黑了的心肠也配口口声声说世理?世理便是世之道理,天底下哪家人父续弦前日就可以放任原配的儿子去死的?这是你家的世理?你若执此一词,不如明日你们新夫人过了府,我们好好去问问你未来的当家主母,你口中这世理,在她那是也不是?”
到底是多吃了些盐,也更懂得以威势弹压这般胡搅蛮缠的混人。梁道玄心中暗赞,此时心智也清明了不少,他听得起劲儿,一时竟忘记自己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