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外戚再次伟大_乌鞘【完结】(4)

  那刁奴似乎也是道理和气焰都矮了一截,只能欺负小孩子,一时不敢言语。

  “母亲,”被唤作表少爷的少年语气惶急,摇了摇贵妇的袖子,“我方才听到表弟哭声,又细又低的,我进来时他竟在地上,已然不哭了,方才也一直没出声,是不是……是不是……”后面几个字已然怕得颤起声来。

  紧接着,梁道玄就觉得有人去试探自己的鼻息,然后一只温暖柔软的掌心就覆住了脸颊,在舒适传递了安全的信息后,他慢慢睁开眼,一滴潮湿的眼泪比光更先抵达他的面颊……

  回忆中姑母梁惜月姣华正茂的面容化作此刻面前已有风霜之态的脸庞,已入了花厅的梁道玄感激中又带着几分崇敬地向养育教导自己这一世的人行了子见父母的孝礼,才站起身笑着开口:

  “没我在家烦着,姑母定然是笑口常开,这看着气色也好了许多。”

  “看来我对你的偏心都是白偏了,你这话就该打。你大哥出去外放三年,你去寻他算上路程也不过堪堪七八个月,我对你俩是一般惦记,要说这话也是你大哥该说。”承宁伯夫人梁惜月端详儿子和侄儿,两人都已是如玉如竹般端正挺拔的男子,她欣慰又觉舒意,拉起两个孩子,便往座位那里去,打算好好说说体己话,“这三年可真真难熬,如今咱们……”

  说罢她忽觉怪异,握着梁道玄的那只手感觉一阵陌生的粗糙,拿起一看,只见宝贝侄儿的右手掌心横亘着一条从前未有的疤痕,扭曲狰狞,似不自然的断掌,看得人心惊。

  “哪里来的伤?”承宁伯夫人梁惜月极是心疼,自己视如己出养大的孩子不过离家一阵,就添了这样的伤痕,她惊愕且痛惜地看了看崔鹤雍,又盯着梁道玄,“怎么弄出这么大的伤来!可还疼吗?”

  “早好了,大哥找了宕州的名医给我诊治,郎中说,用他的外药隔三差五抹一抹,疤也会随时日慢慢变淡。”梁道玄赶紧解释。

  “你哪里弄出的这个,雍儿,你说!”

  梁惜月的语气急中有怒,怕大哥落个看顾不周的罪过,梁道玄赶紧给崔鹤雍打眼神,紧跟着抢着开口:“姑母,大哥是地方父母官,哪有时间日日盯着我。是我自己去游玩时,见城外鬼谷山里有极好的玛瑙藤,我想着砍下来几段,让县里手艺师傅给您编个舒服的靠椅,自作主张进了山,刚巧那几天多雨,山路湿滑,摔了个跟头,人拽住了个藤蔓没有大事,就是那藤蔓带着刺,给我手掌割伤了。大哥知道后紧张得不行,骂了我好几次,我如今已然知错了。”

  “孽障!孽障!”梁惜月听了原委,气得巴掌朝梁道玄背上连拍了四五下,可据崔鹤雍观察,几掌下去,表弟衣衫连褶子都没留。

  “难不成我差你这一个破椅子便没处坐了?咱们伯爵府就缺你这么个家物什?你这孩子打小就爱做这没头脑的痴事!这是自己家,要是让你未来泰山柯学士一家知道了,必然要以为你是个傻的,怕是人家连闺女都不肯嫁过来了!”

  梁惜月没好气地瞪侄子一眼,又去小心翼翼端详带伤口的右手,然后对儿子崔鹤雍柔声道:“那乡下郎中给的药膏也不知可靠不可靠,回头你差人去请徐大夫来再给你弟弟瞧上一瞧。”

  “我也是这个意思,早就派人过去了。”崔鹤雍笑道,又贴心地扶着母亲就座,“弟弟一片孝心,那藤椅他废了好大功夫画图又请人打样,说是仿的唐人图谱上的样子,我坐着试了试,舒服又安逸,这从南到北这样长的路,他花了不少功夫才雇了行脚一路送回咱们府上,母亲可别再怪罪他了。”

  崔鹤雍说完以眼神使劲儿朝弟弟示意,梁道玄和他兄弟多年,当然知晓这意思,忙不迭敬上一杯酽酽的茶,颇为乖顺道,“我知道错了,姑母别气,我还捎回了宕州山里挖的两盆山踯躅,颜色和花型都是咱们这里从没见过的,千里迢迢带回来,今年姑父回家团聚,摆出来咱们一家人赏玩岂不美哉?”

  两个孩子一唱一和,梁夫人虽仍是心有余悸,但却缓下问责的严厉,念了两句阿弥陀佛佛陀保佑,又嫌弃地瞪了那个不省心的梁道玄一眼,才开口:“你光想着给我带东西,咱们自家人哪用得着这些虚礼,一路上给自己添多少麻烦?我问你,两个月前我去了的信上不是说要你给柯学士夫妇捎带礼物回来,你可照办了?”

  “办了办了,大哥陪我去挑的,还问了大嫂的意见。”梁道玄笑道,“是一套当地产墨玉雕的茶具,还有一盒自无涯岭光济寺求来的上等檀香。”

  这礼物是下了功夫的,梁夫人似乎极是满意地缓慢点头:柯学士爱茗如命,柯夫人最是慈心,每每初一十五都要去到城外寺庙进香礼佛。

  可还有一点,梁夫人似乎察觉了什么,又问:“那你给柯三小姐预备了什么礼物?”

  柯三小姐正是梁夫人两年前给梁道玄定下的亲事,柯家排行最末的一个女儿,两家都想再留孩子一段时间,故而选定今年年中完婚,谁知一年前梁道玄的亲爹过世,不管这位亲爹有多混账,他也还是被困于孝礼这一社会的基准规则下,只能迁延婚事专心服丧,待过齐衰三年,方能再迎娶这位柯家千金。

  然而这位未来的夫人,梁道玄其实根本没有见过。

  “我请大嫂挑了几匹锦缎,到时候一起送去便是。”

  其实梁道玄早就打定注意让大嫂帮忙,他也不知道如今女孩都喜欢什么。

  “糊涂……人家如今待字闺中等你完婚,你给柯学士夫妇的礼数尽到了,可为着以后情投意合着想,难道不得也用一样的心思在人家身上?”虽是这样说,可梁夫人却是摇着头发笑,也并不恼,只略一思考便拿定了主意,“这样,你去送礼的时候把那两盆花一起带上,就说是你专门寻来给柯三小姐的。”

  “可是那花……”

  “弟弟,母亲这用意极妙,你照办便是。”崔鹤雍剔透人情世故,顷刻懂了母亲的一番心意,打断梁道玄不解风情预备出口的傻话。

  于是梁道玄也只好点头。

  梁夫人看看了窗外的日影,笑道:“这便去吧,显得你刚一回来就记挂着人家,等你回来,晚上咱们再好好聚聚。”

  这种事上,梁道玄一向听话,虽然还想和姑母与表哥一道叙话,但终究也有非做不可的事优先。

  其实,虽然未来的婚姻是包办的,但他全然信得过姑母的眼光,也预备好全身心投入一段符合今世身份的生活当中,扮演好家人期待的角色。

  他发自内心爱他的家人,让他在结束虽然志得意满但马不停蹄且斗智斗力的上一辈子后,可以尽情享受这辈子的富贵闲人生活。

  他很感激,也愿意以达成他们期待的方式让家人幸福。

  于是梁道玄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却被一个慌手慌脚的侍婢冲入毡帘撞到。

  姑母持家最为严正,从来容不下这般冲撞旁人没规没矩的行事,可这次,不待姑母训斥,那侍婢已然带了颤腔跪下:

  “夫人,府衙击钟,派人发告城内各家,圣上……驾崩了……”

  第3章 丧之未测(一)

  柯学士府与承宁伯府邸一样,在圣上驾崩后均已挂上以臣哀君规格的丧仪,不过承宁伯府因有着爵位,多些礼制上的布置和讲究,柯学士府待今日方过头四十九日,已有家仆在撤下正门与门蹲石兽的细布白幔,仍保留左右各一串纸灯同匾额上方的挂白。

  “……我说多亏了是那孩子还没出大孝,不然这一年不许有爵官宦人家婚丧嫁娶,我们云璧的婚事岂不又要往后延?那真真是个顶好品性的孩子,我可不乐意这大好姻缘最后闹得个有缘无分。”

  在柯学士宅邸正屋的内室,柯夫人一边为丈夫柯学士正冠,一边絮语方才不便在外间聊的话题。

  “是这个理……况且梁家那小子如今也不同以往,只怕还有变故。我听京里故旧传回的消息,说是太后新晋垂帘,恐不能支撑,有意让梁家小子入朝。”

  柯夫人一惊,戴到一半的冠帽险些落在地上:“他与家中本是不和,承宁伯夫人早带他走时就签具了文书,虽是他那个不厚道的爹最后良心发现给了他家产,但怕是道玄连他那太后妹妹的面都未曾见过,这……我们原本中意他,也是想为璧儿寻个富贵安逸的婚事,不图前程和荣耀,谁知怎会如此……”

  这个消息属实措手不及,因这姻亲的关系,再加上也是当真喜爱梁道玄这未来女婿,柯家夫妇也是都心有不安。

  二人膝下两子两女,头三个依序降生,最后一个女儿柯云璧却是与前一个兄长差了十岁有余,二人黄昏得女,自然视若掌珠。柯学士本是两榜进士出身,曾授职正四品弘文馆学士,后因身体抱恙向先帝请辞,先帝特允其回乡行仕,任职府台清闲养老的北府礼部侍郎一职。

  夫人的话也揭开柯学士心中的隐忧,他如何不偏疼幺女?故而言及此事之前便早做了打算:“事已至此,人家是血脉亲缘,道玄不论过去如何,现下是实打实的国舅爷了,只是他们府上伯爷人在军中,眼下还在河西道阵驻,未必有咱们消息灵通。这样,我本就不便去谈此事,还有国孝压在头上,两家虽有婚约在,可也不好这时候我们做家主的长辈找不合时宜的名目走动,你便称一两日的病,那承宁伯夫人必是派他家大儿媳来探望,到那时你私下告知,也算我们尽些心力,至于如何安排……到底是人家家事,让他们自己关起门商量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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