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平静地看着他,微微一笑,“很好笑,是吗?”
很好。
她心中涌起的感动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点湿痕,随时都会蒸发。
怎么,纹女朋友相关的东西,这件事很好笑吗,哪里好笑了?
他是这样想的吗?
好的,她知道了。
贺岩面色一僵,暗道不好。和闻雪恋爱的一年来,他承认大多数时候都很幸福满足,但,极偶尔的情况下,他也觉得莫名其妙,时常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就惹得她不开心了。
“我——”
闻雪扣上安全带,发动引擎,眼眸带笑打断他,“不说了,我要专心开车。”
“??”
晚上。
吴越江忙完手里的事赴约,坐下后还很纳闷,问坐在一旁看手机的贺岩:“怎么就你一个人,妹妹呢?”
贺岩抬头,将菜单往他手边一推,“她和她朋友约着遛狗去了。你还没吃吧,想吃什么就点。”
吴越江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菜单上勾来勾去,“那,啤酒来一打?”
“我不喝。”
“不是昨天去过医院,医生都说没事了吗?”
贺岩挪开眼,“今天干了件事,这几天得忌口。”
吴越江随口问道:“什么事还得忌口?”
“纹身。”贺岩语气含糊。
吴越江一顿,缓缓抬头看向他,两人在热闹的大排档前安静对视。
长达十几秒的静默,吴越江冷笑连连,一时之间扬眉吐气,“狗东西你也有今天!”
“……”
-
七月底。
闻雪和贺岩放下手中的工作前往华城,去参加一个小女孩的周岁宴。
事态逐渐平息后,周湛的妻子带着女儿回国,现在他们一家三口没有住在周家老宅,暂时安置在离万博集团更近的一套平层。
住了一段时间,周湛觉得这儿不错,大手一挥,买下了楼上同户型的一套,赠送给贺岩。
是感激,更是亲近。
贺岩没有拒绝,只是过户时,写的是闻雪一个人的名字。
她在的地方,才是家。
这次周明希小朋友的周岁宴没有大办,毕竟万博刚刚经历一场“腥风血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低调为好,周湛夫妻只宴请了关系特别亲近的家人朋友。
贺岩和闻雪作为干爸干妈当然不能缺席。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这个干女儿,之前都是通过照片视频,她被养得白白胖胖,一点也不怕生,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的干爸干妈。
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然她更喜欢闻雪,咧嘴一笑,露出目前仅有的几颗乳牙,张开手臂要抱闻雪。
闻雪回头看了眼周湛的妻子梁敏真。
梁敏真含笑颔首,“她很喜欢你。”
得到孩子妈妈的点头后,闻雪不再犹豫,一把抱起明希,小朋友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她有种被治愈到的感觉,温热的,鲜活的,明希小朋友现在只会“婴语”。
周湛特别骄傲地显摆:“她现在会叫爸爸!”
他像每一个喜欢对外展示孩子技能的家长一样,凑近了几步,用鼓励的语气哄女儿:“宝宝,叫爸爸,快叫爸爸,爸爸——”
明希没叫,反而还咯咯直笑。
于是,在场的几人就见证了这一幕,周湛对着女儿不停地叫爸爸,女儿一边鼓掌一边笑,到最后,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爸爸显摆女儿会说话,还是女儿在显摆爸爸。
闻雪注意到明希藕节般的手上戴着一对金镯子,是她陪贺岩买的,贺岩又拿去和尚那里开过光。
梁敏真小声解释:“平安锁给她取了下来,她太好动,喜欢扯绳子,我们担心她会勒到脖子。”
贺岩扫了明希一眼。
什么脖子?有吗?
怎么看,都觉得干女儿胖得找不到脖子了。
话刚说完,明希对闻雪的项链很感兴趣,上手去抓。
闻雪弯了弯眼睛,任由她玩闹。
饭后。
他们四个大人带着孩子下楼散步,刚开始明希还愿意坐在推车里,慢慢地她开始闹着要出来,周湛是对女儿的体重多少最有体会的那个人,他赶忙拽着贺岩当他的难兄难弟。
两个男人走在前面,周湛胳膊抱累了,毫不客气地塞给贺岩。
贺岩反而身躯僵硬。
他不会,担心自己粗手粗脚弄疼了小孩。
模糊的记忆中,这么小的小孩他就只抱过贺恒,彼时父母都在,他抱着牙牙学语的弟弟满屋走,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没事。”
周湛安慰,“我第一次抱她,她刚从敏敏肚子里出来,我感觉还没我巴掌大,才六斤六两,我真怕摔了她。那我可以以死谢罪了。”
“什么意思你这话。”
贺岩难得紧张到语序错乱。
周湛大笑:“没什么意思。”
忽然,明希伸出手抱住贺岩的脖子,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头一歪,靠上他的肩膀。
贺岩呼吸一滞,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闻雪和梁敏真落后几步。
几个月前,梁敏真主动和她加上好友,偶尔她们会闲聊几句,基本都是围绕明希。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亏欠了明希。”
梁敏真目不转睛地看着走在前面的丈夫还有女儿,声音很轻,“很奇怪的想法,她爸爸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特别疼她,看来教育这方面是指望不上他了,他对他女儿完全没有底线。”
闻雪失笑。
事实上,在这个世界周湛最亏欠的那个人是梁敏真。
他对她也最没底线。
其中的种种,贺岩偶尔也会提及几句,即便只有几句,旁观者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湛对妻子,对女儿的重视。
“对了,周献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梁敏真话锋一转,问道。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闻雪仍然控制不住厌恶,脸上的笑意淡了很多,“知道一点,他没跟我说,他想让我尽快忘记那些事。”
这个“他”,自然是贺岩。
“哎。”
梁敏真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应该的,不管怎么说,周献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打扰到你们了。”
闻雪勉强笑笑,“他以后还会被放出来吗?”
“不知道。”梁敏真放慢脚步,“不过你放心,就算他被释放,也是很多年后。像之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其实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抱歉,真的很抱歉,是贺岩救了我们一家三口,我们却没有保护好他。”
闻雪没有办法说“没有关系”。
有关系。
那天晚上可能稍有偏差,这个世上就没有贺岩了,或者说即便他扛住了,他也会落得一身更重的伤。
但她更清楚,造成这一切的人不是周湛,是周献。
她如果要恨,要怪,也是对始作俑者。
“你放心。”
梁敏真压低声音,“以后他也做不了什么,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了——”
说到这里,她略作停顿,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这一丝迟疑也被闻雪捕捉,赶忙追问:“怎么,还有别的事吗?”
不能怪她紧张不安,实在是周献这个人带来的变数太多太多,不得掉以轻心。
“没有。”
梁敏真触及闻雪在夜色中也明亮的眼眸,犹豫了一瞬,说道:“周献这几年的资金动向我们都查得很清楚,除了一笔。他很早就在玩加密货币,听说那笔钱是他最早赚的,比较干净,就算查到也无法处理,本来我们以为他给了程姨——就是他妈,但事发后,有关部门也找了程姨,程姨完全不知情。”
闻雪微不可察地蹙眉。
前面,周湛回头喊了她们一声。
梁敏真挽着她的手加快步伐跟上,这个话题如晚上的一阵风吹过。
“怎么了?”
贺岩来到闻雪身旁,见她一脸心不在焉,低声问道。
闻雪怔了怔,笑着摇头,“没事,可能是喝了点酒,头有些晕。”
“我们先回去?”
“不了,这样散散步很舒服。”
“行,你晕就靠着我。”
夜晚昏黄的路灯下,前面一家三口欢声笑语,后面情侣窃窃私语,拉长了他们的影子,相依相偎,亲密纠缠。
…
明希小朋友的周岁宴之后,闻雪和贺岩回了西城。
到家已经很晚了,杨思逸还在外面和同事聚餐没回,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闻雪简单收拾行李箱后,拿上睡衣去冲澡,她站在花洒下,脑子却没歇着,有秩序地整理着这几天的经历。
梁敏真说的那些话在耳边响起。
闻雪身上的泡沫被热水冲刷干净,她关了花洒,踮脚拿起毛巾架上的浴巾擦干水珠。
夜深人静。
她换好睡衣走出洗手间,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她没有第一时间找吹风机,而是回了房间,打开衣柜,搬出放在里面的编织收纳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