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47)

  檀禾自他踏进的那一刻,心陡地悬起,眼底的白纸黑字糊成一团,也无心再看。

  她不受控制地移目悄悄看去,不巧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在谢清砚两道目光的直视之下,檀禾倒是没躲闪,朝他讪讪一笑。

  男人面容俊美,一身干净中衣裹束着矫健颀长的身躯,半干的墨发束起,隔得很远都能闻到令人舒心的澡豆清香。

  他安静地背靠在枕上,长手长腿舒展着,显得本就不大的床榻更为逼仄狭小。

  檀禾出神了片刻,被一阵笃笃敲木头声惊醒。

  谢清砚长指叩了叩床沿,沉声提醒她:“戌时了。”

  “我……等看完再睡。”

  檀禾嘴上慢声细语应道,心里却想着:你不挤在我床上,我便过去睡了。

  可转念一想,整个东宫都是殿下的,他便是睡地上都无人敢说他半分。

  檀禾说谎时有个习惯,眼珠子下意识会飘忽不定,不知落在何处,但死活不肯与他对视。

  谢清砚机敏洞察到檀禾的反常,从晚膳开始,她就在躲着他。

  半晌,他意味不明地“嗯”了声,忽而转过脸不再看向她处。

  檀禾再次将脑袋埋在书中,不及看几行,满屋烛火倏地被一阵夜风拂过,尽数熄灭,只余烛芯冒着点点火光。

  顷刻之间,屋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暗。

  夏日晚间蚊虫多,稍有不慎能叮咬得人整夜难眠,因而檀禾习惯在进屋后,将所有门窗紧闭关好。

  是以,从何而来的风?

  屋内阒无人声,檀禾咬了咬唇,缓缓抬眸看向床榻上的男人,只隐约能辨清身形轮廓。

  她俄而反应过来,是殿下。

  虽在黑暗中,但谢清砚直直盯着檀禾,与夜同沉的双眸自上而下将她扫了一圈。

  见她一时间冒出困惑和了然的神色来,谢清砚忍不住唇角上扬,轻笑出声:“过来歇息吧。”

  “哦。”檀禾不情不愿地应声,双腿同灌了铅似的,慢吞吞挪过去。

  青年峻峭挺拔的身躯躺在外侧,如群聚的险山峰峦般阻断了她的去路。

  周身一片漆黑,檀禾踢掉软鞋,双膝跪上床沿,没法子只能同盲人摸象般手掌乱压而过。

  谢清砚面上虽依旧沉静舒缓,却实在无法忍受她的一通乱摸,利落地伸手,握住她的腰稍稍使力,提坐至身前。

  檀禾本身就莫名紧张得厉害,这突如其来

  的一下让她不禁轻呼出声,身子软软朝前倾去,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幽闭的床帐内,放大了两人的呼吸和心跳。

  檀禾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清晰感受到,他唇间的热气缠绕在她鼻尖,以及臀下紧绷的起伏肌肉。

  谢清砚敛目看她,不紧不慢问:“你在躲我。”

  语声却听不出半点疑问,极为肯定。

  “我没有啊。”檀禾将脸偏向一旁,妄图避开燎人的灼热,拿手肘抵开青年俯靠过来的胸膛。

  “殿下别靠过来了……”

  医书里没有这种相似的病症,她还没找到具体原因,不想死在今晚。

  檀禾的声音和身子都颤得不成样子,谢清砚顾忌她的身体,不忍再逗弄,松开软腰间的手掌。

  甫一松开,檀禾如同猎户手中逃脱的兔子般,迅速钻回洞窟,裹住薄被,翻身面朝里,默默贴到墙边远离他。

  檀禾的手慌乱地拧着被角,感受到后颈处依旧灼灼的视线,她忍不住往被子里头扭动缩着,直到整个人都埋进去。

  一时之间,两人都未再说一句话。

  谢清砚盯着身侧的一卷,默然数着。

  约莫半柱香后,檀禾连人带被子滚过来,闭着眼睛已是呼呼大睡。

  谢清砚唇角噙笑,伸臂将人拖过来抱在怀中,下颌抵在她额发间,酝酿着睡意。

  ……

  “阿禾!”

  “阿禾,你怎心不在焉的?”

  元簪瑶连叫着身前的女郎好几声,才将人唤回来。

  檀禾恍惚回神,解释道:“我在思考我的病症。”

  元簪瑶一愣,立即问:“你病了?我竟未曾发觉。”

  但细瞧檀禾皮肤莹润如白玉凝脂,双颊泛薄红,可比初见那会儿精神了不少,哪儿看得出有半分病容。

  “严重吗?”元簪瑶还是关切问,她能看出檀禾体弱,毕竟走几步便带喘出汗的。

  檀禾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无事,兴许过段时间便能不治而愈。”

  这礼乐坊尽是吃喝玩乐的销金窟,白日中便鼓瑟吹笙悠悠,四周风月场所无数,男男女女皆有。

  此时戏还未开唱,但戏园子里早已座无虚席。

  她们坐在二楼雅间,镂空的雕花窗棂中折射进屋外的日光。

  檀禾抬手放下流苏帘幕遮光,恰见对面阁楼中倒映出两个人影。

  水红色的薄纱半遮半掩,随风而漾出层层涌动的风情,女人的脑袋后仰,脖颈拉扯出一条脆弱的弧度,身前的男人唇贴在上游移,不时以口哺酒。

  檀禾一时看得呆住了,她倏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是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行宫,桑葚,殿下给她擦汗,她也如同这般仰着脖子。

  原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竟是这样的。

  檀禾脑海中一片空白,但她能清楚意识到,她不想被旁人看见她和殿下这般

  元簪瑶也注意到了,探身凑过去观瞻,咂摸着嘴,啧啧咦声:“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但甚得我心,若是帘子能扯掉就更好了。”

  檀禾愣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元簪瑶见多识广:“男倌馆呀,伺候女人的。”

  檀禾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大抵是懂了。

  她再次问:“他们不怕我们看见吗?”

  元簪瑶嘿嘿一笑:“或许要得便是这种情趣,你懂吗?”

  第38章

  情趣?

  檀禾缄默,仔细品了一下这个词。

  她面露茫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心底却隐隐生出仿佛窥见天光的古怪情绪。

  于是,檀禾虚心向元簪瑶请教,面上未有任何不自在:“什么是情趣?”

  元簪瑶微怔,抬眼看了檀禾一眼,但见她歪着脑袋,双眸懵懂纯稚,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她问得着实是突兀又自然,元簪瑶虽涉猎极广,但仅局限于话本描述和戏词。

  一时之间,元簪瑶也不知从何处解释:“就是男女那档子事啦,夫妻、情人间的。”

  “夫妻,情人。”檀禾眼睫轻垂,跟着低低念了一遍。

  她思忖一会儿,虽一知半解,但恍惚间意识到其中有微妙之处。

  元簪瑶挠了挠头,停顿片刻,才又开口道:“我会看,但不懂如何描述,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话本子,那上有绘声绘色的。”

  檀禾迎着她带有两分羞意的视线,随即点点头,将这事记在心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元簪瑶真想凑近她小声问——阿禾,你与太子殿下没有吗?

  但她知道窥探别人的私密事很不妥,强自按下。

  都怪她看的杂话本太多,只要檀禾和太子站在一起,她的脑子便会控制不住地想入非非。

  未时末,照例是一声锣鼓敲响,随后笙箫旖旎,戏台之上,名角儿悉数粉墨登场,一时华彩遍生。

  粉墙花影,朦胧梦幻,酥人的腔调中道出潘生为情所困,一枕相思头彻尾。

  窗外轻纱后的男女已不见身影,戏台之上,陈道姑奋力追舟至江心,却因风浪险阻只能与潘生隔船相望,几番回转,两人终是泪涔涔相拥,执手相看泪眼,你一言我一语。

  潘生情言炽烈:“想着你初相见,心甜意甜……怎敢转眼负盟言。”[注]

  一时之间,台下看客俱也跟着泪眼婆娑。

  檀禾目不转睛地望着戏台上,从头至尾,嘴中都在嘀咕重复着句句戏词:“情之一事,爱慕……”

  殿下的面容与往日肆意相拥的情景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全数浮现在脑子里。

  师父会抱她,哄她,可唯独她不会对师父产生像殿下那般陌生情绪。

  念及这段时日的异常,檀禾眨了眨眼,全身血液微微生热,心下微动。

  她似乎揣摩出了一些——或许不是旧疾复发,是情之所扰。

  只是,这种情感与师父的不同,是她从未了解触及过。

  元簪瑶叫了一盅甜酿,檀禾是滴酒不沾的,但这甜酒酿入口清爽,无过浓的酒味,竟还有丝丝葡萄香,她不免喝了许多。

  伴随着委婉动听的戏腔,檀禾手肘撑在窗上,以手撑着脑袋,唇边漾起甜笑。

  看似目光还落在戏台上,心思却早不知飘向了何处何人身上。

  夕阳欲颓,一抹殷红色的霞光照在西山上,飞檐翘角失了轮廓,尽数拢上落日余晖。

  礼乐坊夹道上驶来一只训练有素的异族卫队,人人俱是深鼻高目,头戴宽大毡帽,小袖长袍齐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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