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75)

  念及姆妈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他刻意放缓步伐。

  褚渊关切问:“钟伯近来身体如何?”

  钟伯正是府中那位断腿的管事。

  刘姆妈紧跟在他身侧,叹息一声:“老毛病了,逢上阴雨天连床都不能下,催他去找郎中瞧瞧,死活不肯。还得是您去劝他。”

  褚渊心中有数,点点头:“既然如此,晚间我去找钟伯,您甭提前知会他。”

  少顷到了正房,褚渊在门前站定了几息,眉宇间一闪而过黯然神伤,缓步走向里去。

  刘姆妈识趣止步,顺道掩上屋门,噤声守在外。

  满室馨香隐约,薰炉轻烟袅袅,外间几案上摆放着茶点果品,俱是新鲜出炉的。

  屋中安静至极,打眼看去,宛若还有人居住。再环顾四周,却发现半点人迹都无。

  褚渊撩起珠帘,绕过锦屏,站在红木妆台前,垂首而立。

  鎏金菱花镜倒映出他微微泛红的眼睛。

  褚渊取出还未上色的小鱼,珍惜地将它放入锦盒中。

  望着满目大小不一却无异的木雕,褚渊眸色微动。

  阒静无声的屋中响

  起他低不可闻的轻声。

  “阿妤……”

  “就快了,再和爹娘等上几月。”

  第62章

  “你是说,镇北王褚渊?”

  静寂的书房中,响起一道低沉疑声。

  雪鸮面色谨慎,道:“属下也只是怀疑。今晨打探到几位幸存者,从他们口中意外得知一人——先镇北王的王妃。”

  这段时日,雪鸮几乎是翻遍了朔州城,却始终寻不出个所以然来,作罢之际陡然得知有这么一异常之人。

  她顿了下,继续说道。

  “打听后发现,当年先镇北王是突然对外宣布成婚,而关于这位王妃,姓甚名谁,氏族何人,一概无人知晓。更甚至,她很少对外抛头露面过。”

  谢清砚一言不发听着,直到她说完停下,眉心才慢慢拧了起来。

  大周无论是亲王还是异姓王婚娶,照道理,都应该上奏朝廷,再由皇帝授以官服册诰仪物。[注]

  如今看来,的确是从未听闻过这位先王妃,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思及此,谢清砚目光稍沉,案边烛影顺着他眉骨鼻梁落下,光华幽微。

  褚家满门只剩褚渊一人。

  谢清砚默然片刻,问:“除了褚渊外,她可还有其他子女?”

  雪鸮摇了摇头,心情一时也惊疑难言,迟疑了下道:“但据他们所言,当年北临兵临城下时,王妃也自刎而死。”

  谢清砚慢慢垂下眼帘,思绪似乎已飘向前尘往事,他忽然想到了提也古。

  烛台上,烛火“噼啪”一声轻轻爆开,谢清砚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牵扯了一下。

  ……

  此时已近子夜,月光流泻在重重树影之上,四下一片寂静。

  深长的回廊下行着一身形高大峻挺的青年,夜半萧瑟的风穿廊而过,吹得他衣袍鼓动,姿貌出众的面容上神色凝重。

  待走到一处透着昏暝灯火之色的寝屋时,谢清砚渐渐放慢了脚步。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夜深人静,帐幔静静垂落,床头烛影摇曳,将榻上熟睡的少女容颜勾勒得若隐若现。

  谢清砚行至床边坐下,微微低头,视线半垂落在她腰间,长眸眯了一下。

  时令已近夏末初秋,西北气候昼热夜寒,檀禾斜躺着,占据整张床,腰上只堪堪搭了床薄被。

  丝绸寝衣被蹭得微散,锁骨半遮,白皙的颈项和肩膀在烛火下倍显单薄。

  檀禾闭着眼睛,呼吸绵长,长睫乖巧地垂下一片阴影。

  但她睡觉时却极不安分,喜欢将腿翘在他腿上,若是不抱得紧些,睡着睡着,半夜甚至能横压到他身上,歪着脑袋垂在床边。

  谢清砚伸手将被子轻轻拉到檀禾肩颈处,细致地掖好被角。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拨开檀禾的长发,沿着颈项往上,摩挲了一下她细嫩的脸颊。

  谢清砚的目光掠过她细腻无暇的玉面,狭长幽深的眸里带了一丝莫测之色。

  如若檀禾真与褚渊有血缘关系。

  那么,提也古的所作所为也有了解释。

  这一刻细想下来,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恐怕提也古并非是想要檀禾的命,而是想用她牵制住褚渊。

  哪怕是睡梦中,檀禾依旧隐约察觉到了她熟悉的气息,睁着惺忪的睡眼望去。

  眼前景象朦胧虚幻,依稀可辨出谢清砚的身形,眉眼冷峻深邃如旧。

  半睡半醒之间,她爬起身,情不自禁地往人怀里凑去,手臂乖乖抱住他的肩膀。

  “殿下……”她不知想说什么,因困倦而一时卡壳,懵怔着小脸。

  那双漂亮的眸子蒙了层淡雾,显得人呆呆的。

  谢清砚心底的疼惜泛滥成灾,搂紧她软和的身子,低头吻了吻她的眼尾。

  胸中仿若有无数的话,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睡吧。明日再告知你这一事。”他附耳轻声道。

  床头的灯烛倏然熄灭,谢清砚拥着人躺下,听得耳畔轻缓呼吸声,却始终难以入眠。

  翌日天还未亮,谢清砚到了军营议事堂,褚渊已经等候在内了。

  四方桌案上,正平铺着西北各城与北临的地图,就着烛火,褚渊正在翻看军情。

  此时此刻,谢清砚暂时停下脚步,抬起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凝落在不远处的青年脸上。

  平心而论,檀禾与他虽然都生得一副天人之姿,但五官上并无相似之处。

  褚渊注意到门口肃立却不进的太子,忙站起身,忽见谢清砚眉头深锁,眼神较之以往多了几分打量。

  那目光盯得他脊背发毛,褚渊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面上浮起困惑,道:“殿下,怎么了?”

  谢清砚收回视线,声音沉然:“今日,除了军务外,孤还想与王爷另外商议一件私事。”

  私事?

  褚渊咂摸着这二字,又见他神情凝重,不免疑惑道:“殿下请说。”

  往事沉重,谢清砚无法贸然去问他,思量了一阵,便只道:“事关内子。”

  褚渊听到这里,一双剑眉不知不觉挑了起来。

  他心道,太子这是突然跟他在……谈心?

  忆起在岷州看到那一巴掌,难不成是他们之间还生着嫌隙,没和好?

  但这同他说,他也无能无力啊。

  谢清砚看向褚渊,言简意赅道:“内子是孤女,此番来朔州是为寻亲,她的父母亲人丧命在十七年前与北临的战役中,那时她不过满月,尚未记事。如今只知其母是苗疆人,名‘阿灵’。”

  当年朔州死了许多婴孩幼童,战后那满地的残肢与头颅还是他去一一收殓的。

  褚渊正色想,她能逃出去,真是幸运。

  不像阿妤。

  可愈往后听,褚渊愈为震惊,呼吸一度停滞。

  堂内半晌安静,他的表情比谢清砚预想的要失态,甚至已到了浑然未觉的状态。

  谢清砚神情也有点复杂,此刻,心下已了然。

  袍袖之下,褚渊十指倏然收紧,反复握紧又松开,良久,低声试探地问道:“冒昧问殿下,太子妃的母亲是……何姓?”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中带了不易察觉的惊颤。

  谢清砚不确定地道:“许是姓南。”

  此前只查到过苗疆剿灭霜家的大祭司正是此姓氏。

  随着谢清砚最后一字出唇,褚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

  天高日回,烟霏云敛。

  谢清砚再回到澍水巷时已是巳时初刻,恰见府中那棵刺槐树下搭了架木梯,枝叶花朵落了一地。

  他顿住脚步,抬起朝上看去:“阿禾?”

  枝繁叶茂的树间传来轻轻“啊”的一声,随后檀禾欢快的声音散开:“我在这里。”

  一阵窸窣声响起,伴随着树叶朴朴簌簌落下,密不透风的枝叶被人扒拉开。

  檀禾小心翼翼坐到树干上,双足晃荡着,日光透过叶隙倾泻而下,照得她乌发如漆,明艳照人。

  一袭青碧色的绢裙几乎与槐树叶融为一体,动作间摇漾生姿。

  “你为何这个点回来了?”檀禾与他相视一眼,弯眸笑道,“那殿下晌午会留下用饭么,姆妈说这是最后一茬槐花了,要摘下来给我做槐花蜜饼。”

  谢清砚深邃的幽眸倒映出点点日光,笑意浅显但清晰可见,他嘴角轻扯起:“下来,我有要事与你说,再带你去见一人。”

  不知为何,檀禾一下收起笑来,莫名觉得是与她身世有关。

  脚踩在木梯时,低沉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不急,留意脚下。”

  檀禾顺着梯.子慢慢而下,离地还有三尺距离时,便被人掐着腰轻而易举地抱下来。

  谢清砚将人放下地,伸手掸去她额发间的槐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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