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86)

  “救命啊——杀人了!”

  趁着混乱,围聚在瓦子灯周围,十多个横眉怒目的傩面戏人扯去袍服,凶悍至斯的刀影毕露,冲着人群挥刀而去。

  啼哭,喊叫,求救,充斥在耳。

  没有人料到还会出现如此一幕。

  几乎是同时,守在暗处,早有防备的影卫迅速出手,长刀挟着劲风横削而至。

  黄雀则隐守在檀禾与元簪瑶周遭,影卫训练有素,对付刺客已熟得不能再熟,她一人足以应付。

  同一时刻,大火已被赶来的武侯卫扑灭。整个月神庙早已烧得面目全非,庙宇只剩下四周焦黑的墙垣,梁木断裂坍塌的声音还清晰可闻。

  不知是血还是火焰,映得天边一片殷红。

  那足有楼高的瓦子灯碎得满地都是,寥寥芯火折射出微弱的光,映照着周遭民众惊恐的面色。

  鲜红的血液正顺着碎裂的琉璃瓦片滴滴答答落下,流入青砖的缝隙。

  残血犹热,惊魂未定。

  檀禾望向倒在地上的傩面戏人,平复良久,心跳终于渐渐缓了下来,但那股头皮发麻、脊骨生寒的余悸还未消散。原来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场景并非是幻觉,身后黄雀的刀锋落下,那骨肉分离的声音也并非是幻听。

  仅仅是一瞬,这人的喉颈连着胸膛被从后面劈开,好似个破风箱洞开着,里头血液朝外喷溅不止。

  檀禾嗅到浓烈的血味,退了一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寒颤。

  若不是有黄雀,他手中的刀只怕已刺进自己的心脏。

  元簪瑶惊魂未定,方才她

  与檀禾被人群冲散了,待两人相寻到,赫然看见檀禾额发上一片血迹:“阿禾,你有没有伤到?”

  檀禾摇了摇头,是这戏人的血。

  她稳住心神,视线落至那人的头套面具上,稍作斟酌,最终决定上前几步扯下来。

  一个棕色卷发,高鼻多须,颧骨高耸但又肖似汉人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中。

  “这……”

  元簪瑶不由露出惊异之色,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黄雀擦干净刀上血渍,神情凝重:“是胡商,更确切来说,是扮作胡商的北临探子。”

  当年这些被北临人凌辱生下的孩子,他们中一部分留在西北边关,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民。适逢之后施行守城耕种屯田,他们便以此在西北安家;另一部分则入了北临,为奴为仆,后来王庭以重利相诱,这些人便成为北临所养的细作,利用相貌之便,往来刺探军情。

  不远处,疏散安抚完民众后,雪鸮命武侯卫将地上已然气绝的傩面尸首抬走。

  与此同时,朱鹮乌鹫二人则提刀去追捕逃离的细作。

  剩下的傩面统统被生擒,俱是吓得浑身颤抖,脸上血色尽褪,跪在地上求道:“官爷饶命啊!这、这事草民并不知情,登台前人员都是反复确认核实的,谁知道能混进了奸人啊!”

  雪鸮听若不闻,对身后武侯卫道:“连人带尸体一并送到军事衙门去严审。”

  “是。”

  檀禾眉心忽地蹙了一下。

  她蓦地明白,为何前些日自己始终会感到有股视线盯覆在后背。

  一念及此,檀禾将目光转向那片塌屋残墟,静默良久,拧眉道:“那城中绝不止今天这几个。”

  黄雀脸色依旧没有缓和,嘴角又抿紧了几分。

  名利权欲驱策下,奔名逐利之人有如沙尘,除之不尽。

  远处街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远远的,只瞧见打前一玄衣黑骑正驰向此方,奔袭间衫袍鼓动,令人不觉望而生畏。

  檀禾突然似有所感,借着火光余晖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形若隐若现,后方紧跟着一队骑兵,身形同样快如飞梭。

  快到她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是殿下和兄长!

  谢清砚快马而至,几乎片刻不停,劲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握着马缰绳的手指止不住颤抖,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几日前檀禾的话还在耳边不断回荡,远处浓烟滚滚,冲天直上,庙街愈来愈近,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即使看不清脸,他也知道那是檀禾。

  那丢了一半的神魂这才终于归位。

  骏马被勒停,发出一声嘶鸣,喷出长长的鼻息。

  谢清砚飞身下马,收敛了一身的肃杀气,在檀禾身前丈许停住。

  檀禾见到谢清砚风尘仆仆的脸上,泛着对她的担忧和紧张,她上前握住他的手掌,却被反扣,紧扣的手指极轻地发着抖。

  檀禾盘绕在心头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朝他展颜一笑。

  武侯卫们的速度很快,庙街碎瓦俱被清扫重整,除了淡淡的血腥气和无法复原的月神庙,其余看不出半点遭到遇袭的残留痕迹。

  受伤的民众被送至医馆救治,也幸而是影卫出手快,才没造成重大伤亡。

  这一夜,镇北王府没一个人睡得着觉,直到天方泛白,府中还悬着灯。

  祠堂里香烟缭绕,几盏油灯的火光忽明忽暗。

  斑驳灯影落在蒲团上跪立的两道身影之上,肃穆沉静,宛若凝柱。

  从听闻失火的那一刻起,到确认檀禾无事,褚渊内心都翻翻滚滚没个安宁,回府后,他立即去祠堂给爹娘重重磕了个头。

  他不敢想象,若是今夜一如十七年前,等着自己的,又将会是什么样的痛苦绝望。

  思及此,内心深处的惧骇犹如巨浪,让他后背迸出层层冷汗。

  褚渊垂首半晌,对檀禾道:“是阿兄考虑失当。”

  檀禾视线从前方供桌上收回,望向身侧神色愧疚的兄长,语气柔和:“我没事,阿兄莫要担心。再说了,今日本就事发突然,无人会预料到。”

  话虽如此,但褚渊还是很自责。

  明知这些年北临的细作犹如百足之虫,多到死而不僵;明知妹妹的身份如今早在西北四散开去,有心之人势必会从她入手……自己却大意到疏于防范。

  线香将灭未灭,檀禾起身,从香筒里取出三根香,点燃恭敬拜了拜,然后插到香案续上。

  供桌上,除了褚家先祖牌位,他们一家四口的灵位牌也都在上,只是兄长的看上去成色不一,略显粗糙。

  她拿起来,用袖口轻轻擦拭沟壑中的灰尘。

  残香燃烧的声音在静夜里不容忽视,褚渊慢慢地抬起头看去,昏暗的灯色里,檀禾问:“阿兄的牌位是何时刻的?”

  “记不太清了,在军中闲来无事刻着玩的。后来想着,反正褚家人都在祠堂里,多我一人不为多,少我一人不为少,我便也放进来了。”

  他语气平静到毫无波动,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檀禾却从中感受到了这平静之下的悲戚与哀悸。

  褚渊没说实话,其实他的灵牌很多年前就刻好了。

  从失去亲人的那一天起,他便开始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军营里,没有世族贵胄,没有镇北王遗孤,他与普通兵卒无异,他们都是曾经那些埋于荒野中累累遗骨的亲眷。

  战后那几年里,边境休养生息,北临时不时会来寻衅滋事,将城中财物粮食洗劫一空。那时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十二岁的那年,以为自己打过胜仗,杀过北临敌军,那么,他的血海深仇自然也到了当报之时。

  于是,一个秋夜,他孤身一人潜入北临……

  可事实证明,一个人若无顶天的实力,那么单枪匹马实为蠢行,有勇无谋更易丧生。

  生死线上走一遭后,他拖着满身血回到朔州,等伤养好,又狠狠挨了顿军棍……

  这些年,他没想过娶妻生子,恐死后没人给他处理身后事,所以连衣冠冢都给自己立好了。

  不过,他现在无须后怕了。

  褚渊一下子从回忆里拔身,往事如烟云烈酒,时轻时重,飘飘渺渺,再难触及。而眼前的亲人仿佛是老天馈赠,鲜活灵动地站在自己跟前,触手可及。

  时至今日,褚渊还是感觉有些不真切。他起身,抚了抚妹妹的脑袋,忽而道:“回头我让钟伯将咱俩的牌位收起来,这都好好活着呢,别让老祖宗和爹娘在地下操心,骂晦气。”

  檀禾点了点头,无根的蒲草寻到了初生的故土,她抬眸看着兄长,清澈的眸中有些一闪而逝的情绪,末了,一字一句重复着他的话:“阿兄,以后我们好好活着。”

  褚渊“嗯”了一声,嘴角重新挑起笑。

  不多时,门外传来几下沉稳的轻叩:“王爷,太子殿下请您去趟军事府衙

  。”

  褚渊眸光顿时静默下来,料想正是那刺客的事。

  他对檀禾道:“天不早了,阿禾先去歇下。”

  “嗯,夜深露重,阿兄路上小心。”檀禾送兄长至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夜阑人静,树月共影。

  中秋,合该阖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日子。

  城中虽万家灯火,但经庙街刺袭这一遭,看不出半点欢庆的意味。朔州城坊市鲜少实施宵禁,昔日往来络绎不绝的街市,也只剩武侯卫在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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