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9)

  死。

  这个从一出生起就刻进他骨子里的词,这些年,他无数次淌过尸山血海,在死亡边缘游移。

  死无防,他早已不惧死。

  檀禾抿唇,垂下长睫:“不用,此间事了,我能回乌阗便行。”

  闻言,谢清砚面上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意外,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一阵夜风掠过,烛台幽光忽明忽暗。

  灯火下,她的面容恍若天人,氤氲而温柔,那双如明镜般通透的双眸,始终不含任何杂质。

  “可有纸和笔?”

  檀禾自顾收拾好银针,转过脸问冯荣禄。

  “有的,有的。”冯荣禄忙不迭小跑去案上取过来。

  檀禾伸手接过,展开提笔,写好药方后,朝未干墨迹吹了吹气。

  她将药方递给冯荣禄,又转侧看向谢清砚,道:“这是安神镇静的汤剂,一日一次。你沉疴已久,不可再延宕时日,三日后我给你用血蚀引,在这期间你可以再好好想想。”

  谢清砚低低“嗯”了一声。

  更漏声声,此时已过戌时。

  神经彻底松懈下来后,檀禾整个人突然困乏得不行,她头昏脑胀地打了个哈欠,乌眸沁出一层水雾。

  谢清砚想起她每日睡觉的时辰,他对黄雀道:“送她回去歇息罢。”

  黄雀应是。

  殿门甫一打开,冷风裹着雨水一并刮进来,有几滴砸在脸上,冻得檀禾不由自主打了寒噤。

  上京的雨倒是和望月山的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冰冷刺骨。

  她拢紧衣襟,贴着靠墙一面慢慢走着。

  昨晚没睡好,今晚又睡得迟,等会儿回去再泡个热汤,明日她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

  檀禾攥了攥手里的灯,边走心里边琢磨着。

  黄雀执伞紧跟在她身侧,忽觉后颈汗毛陡然竖起,她一双敏锐圆润的眼睛向侧一扫,不着痕迹地环顾一周。

  漆黑雨夜用来暗藏危机,最是合适不过。

  浓荫树缝中掠过一道森然冷光,转瞬消失。

  那是金属的光泽。

  黄雀眯着眼,心底冷笑一声。

  一群宵小鬼祟之辈终于登门了。

  她低低在檀禾耳边一句,语气同往常般轻快平常:“女郎稍会儿莫要慌张害怕。”

  “嗯?”檀禾正神游天外中,莫名听她说这一句话。

  孰料就在转头之际,一只箭矢穿透暴雨,破空而至——

  “咻!”

  黄雀眸心精光倏闪,眼疾手快将伞朝前一送,足尖抬起,拉住檀禾向后退去。

  箭矢扎破纸伞,只听当的一声铮鸣,直直钉进墙壁。

  檀禾呼吸屏住,震惊地望着从眼前擦过的利器,还没等她松一口气。

  下刻,树影中飞出几道黑影,迅猛至极,分别四散朝她们掠来,黑夜里剑光寒芒毕露。

  黄雀手抵嘴边吹哨,高声:“朱鹮!乌鹫!”

  尖锐短啸的哨声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响起。

  左右屋顶上凌空俯冲出两名劲衣男子,身行起落间,长剑划破夜空,犹如虹光贯日,朝黑衣人阻拦而去。

  剑刃相接,激出无数火花。

  眨眼工夫,那几名黑衣人被刺的连连后退,登时顿住相视一眼,方才竟完全察觉不出还有这两人的气息。

  对方武功飘忽莫测,他们几乎毫无招架之力,果断迅速分作两路,一拨拖延住这两人,另一拨提剑转头直挑檀禾的方向。

  “女郎小心!”

  黄雀游刃有余,抽出腰间软剑应对,牢牢将人护在身后。

  飘舞缭乱的剑花在雨夜里折射出寒邪诡变的光泽。

  檀禾颤了颤眼睫,心脏怦怦狂跳,脸上血色褪尽,她长这么大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情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提起万分精神,生怕影响到黄雀动作,紧紧跟在其身后。

  鼻端浮过一丝淡不可闻的诡谲味道,檀禾视线落在黑衣人手中的剑上,蹙眉分辨了下,立刻急声提醒黄雀:“别碰到他们的剑,剑上有毒!”

  剑鸣嗡颤间,檀禾的声音被衬

  得极为清晰,也在无形中被放大。

  黄雀点头,了然于心。

  那黑衣人见始终无法摆脱她的剑势,身子倏地向左飘闪,剑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擦过黄雀耳畔,直逼她身后女子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滞住,双目圆睁,喉间发出古怪的一声咕噜,刀声落地,紧接着人直挺挺倒下去。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穿透他的喉骨,留下一个肉眼可见的血点,正汩汩往外冒血。

  愣怔间,檀禾被一只强劲的手臂圈住腰肢,提到一侧。

  她倒吸了一口气,蓦地望向身后。

  那人俊美的面容背对廊灯,目光冰冷如霜,无端给人一种威严的压迫感,但檀禾此刻却奇异地感到心安。

  “一个活口都不必留。”他沉声对黄雀道。

  谢清砚面色阴沉,清凛凤眸之中杀机迸射。

  “是!”

  身后无忧,黄雀足尖轻点,提剑跃身杀向剩下那个正欲逃脱的黑衣人。

  霎时打作一团。

  刀剑铮鸣,声声入耳。

  谢清砚低眸,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单薄的身子好似正被夜雨打的花,随着风微微起伏,不胜娇柔,却坚韧伫立。

  隔着昏黄的廊灯,谢清砚看见她苍白的脸颊上,像沾染了凝固的血迹,眉宇凝起:“伤到你了?”

  语气中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檀禾深深吸了口气,定定神,抬袖使劲擦了擦脸。

  “不是我的血,他的。”檀禾指了指地上的人,声音还微微颤着。

  谢清砚松口气。

  那厢,黄雀三人利落收剑,冷眼瞥向地上的几具死尸。

  雨水很快将留下的鲜血冲刷得一干二净,东宫重新恢复万籁俱寂,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清砚冷眼扫过,果然不出他所料,今夜这些刺客,正是冲她而来的。

  正在此时,游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的步声,一名年轻的东宫小太监疾奔而至。

  他停住,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

  “禀殿下,宫中来人,皇上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第7章

  风停雨歇,天日暗如深渊,仍时不时传来沉闷的雷声。

  两旁朱红宫墙被雨浸湿,更显深如血。

  谢清砚走在冗长的青砖宫道上,一身玄青暗云纹的缂丝锦袍,玉冠束发,气度沉凝。

  那张冷玉般的面容轮廓分明,双眸明锐,步履之间从容淡然,丝毫看不出是不久前才从昏迷中清醒的人。

  冯荣禄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双眉紧皱,心里百转千回。

  刚解决完那番登堂入室的刺杀,皇帝便急召太子入宫觐见,还不得延误。

  这时机怎么看都太过巧合。

  谢清砚忽然顿脚,目光穿透夜雾,牢牢锁在不远处的宫殿上,玉楼金阙,九重深宫在煊亮的宫灯下,显露出狰狞的面目。

  三层汉白玉石殿基之上,那是皇帝所居,紫宸殿。

  他提步踩上玉阶,向里走去。

  殿门前守夜的宫监看见来人,无声飞快地转身朝里头禀声:“启奏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不消一会儿,皇帝的声音,似远还近,从里间徐徐响起:“让他进来罢。”

  内侍应是,匆匆退出,躬身对着殿槛之外的青年,道:“殿下安,皇上在里头等着殿下了。”

  紫宸殿内玉砖铺地,设雕镂金漆宝座、玉石屏风,两侧熏炉常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仁宣帝安坐在沉香榻之上,他已年近半百,鬓边生出几多华发,虽面容略显疲惫,举手投足间却透出几分自然贵重的仪态,还能得以窥见盛年时的意气风发。

  榻下毕恭毕敬立着一精瘦如材的长脸太监。

  几案上落下一道肃沉阴影,长身而立,一动不动。

  “坐罢。”仁宣帝抬目望向这个儿子,像早已习惯他这副不恭不敬的态度,只是招招手,道,“陪朕下把棋。”

  谢清砚撩袍落座,拈起一枚黑子,随手置入局中。

  黑子如星,白子如玉。

  两人如同寻常父子坐在一起话家常,手中棋子不断落下。

  仁宣帝随口似地问:“上回与朕对弈,是几月前了?”

  谢清砚只道:“三个月前,临行乌阗前一晚。”

  “朕果然还是老了啊,记性大不如从前。”

  语中尽是萧索感慨。

  一旁候着的总管太监杨延忙掐嗓道:“皇上日理万机,心系天下政务,这些事儿由老奴来记着便行。”

  仁宣帝摇头一笑,未置一词。

  谢清砚静默,漆眸深处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

  棋盘上难分胜负,黑子白子,错综成谜。

  本就意不在棋局,仁宣帝落下最后一颗白子后,从侧案上拿过一沓奏章,推过去。

  “朕今夜叫你前来,是有正事要言。”他指了指那些奏章,“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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