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序说:“过完年吧,刚好那几日有空,我们那时候再去。”
于是等到了过完年,谢临序带着宋醒月出了门,沅琼待在家里头给敬溪和谢修带着。
她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可谢临序还是怕她冻着,出门之前里三层外三层将她裹好,不漏一点风。
冬日的山上已经堆了积雪,早晨时候有人清理过后又堆起了薄薄一层,老松枝头压了 雪,偶不堪重负,从枝叶上抖落一层层白絮。
过年的时候寺庙人也不少,谢临序打伞,将宋醒月揽在怀中进了佛堂,两人在这里头磕了头,谢临序的眉睫之间沾染了些许风雪,他手执香火,神色虔诚,一直到宋醒月上完香后,他也仍旧虔诚礼拜。
宋醒月从前不见他信这些,如今见来,倒是真转了性。
在佛堂这边忙完,她带着他去看望了玄善大师,两人才下过山。
归家途中,宋醒月问谢临序方才是不是偷偷又许了什么愿?谢临序说,这些东西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再后来六年,宋醒月接连又生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比沅琼小三岁,小的那个刚会爬。
沅琼正是爱玩爱闹的年岁,在家里头,就喜欢揪着两个弟弟玩。
大的玩了玩小的。
就在某日夜里,宋醒月和谢临序躺在一起时,他又忽地说起往报恩寺跑,说是还愿。
两人又往山上去,这回带着沅琼一道去的,其他两个小的没有出来,被祖母带去太祖母那里玩了。
沅琼已经五岁多了,走得累了还要父亲抱,宋醒月说这样子不行,谢临序说行,那好吧,谁能拗得过他呢?
反正他抱沅琼就像是拎着小鸡仔似的,他不嫌累,随便他。
宋醒月捏了捏沅琼粉嫩嫩的脸颊,她说:“下次不许偷懒了,每次和爹爹出门都叫他抱着,懒不懒呀?”
沅琼奶声奶气,信誓旦旦地保证:“娘,我不懒,我下次一定自己走,不叫爹爹抱!”
小骗子。
三月的天,空气中还有些寒气,宋醒月笑着替沅琼把衣角掖得严实了些。
这回从寺里头出来归家的时候,宋醒月问谢临序:“前些年带你来寺庙,你是不是偷偷求佛祖,叫我再给你生几个孩子出来?”
她疑心就是这样的,不然怎么生了两个孩子后,他又突然说要来寺庙还愿,想来想去就是这样。
谢临序在这方面就是很古板啊,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心里头巴不得她多生几个孩子才好。
谢临序听到了宋醒月的话,轻笑了一声,声音听着有些清泠泠的,他侧首,看着宋醒月,他说:“你把我想太坏了,不是这样的,月娘,我只是求你能够平平安安的,什么时候都能平平安安的。”
仅此而已。
他想,这个愿望已经达成了,宋醒月往后都会平平安安,而他也会将这件事情当做毕生所求来看待。
就在此时,似有道风轻轻抚过,抚过谢临序的额间,像是一道掌,抚过了发顶。
这股风太轻太轻,没人注意到它的来过。
往事一去不返,所有的痕迹在风中消除净尽。
宋醒月听到谢临序的话,不再开口,只是嘴角笑意有些深,和这深春的花不相上下,她和他并肩走着,两人往家回。
昨日看花花欲落,今朝看花花灼灼。
清荷院中,前些年间欲凋零的月季,直到今日仍旧辉煌夺目。
第78章 if线 他的举手之劳
四月的时节, 严冬悄然退下,空气之中仍旧带着些许的寒,距离季简昀离开京城已有半月, 谢临序却总是梦起宋醒月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季父在北疆打了败仗,季简昀一人揽下重任前往北疆, 接替父亲的遗志。
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天, 谢临序也去了。
算起来他和他并不相熟,两人最多也不过点头之交而已,他那天不知是何缘由, 却是出现在了城门。
他是去送他的?并不是。
他过去之后, 只看到了那个悲伤绝望的女子, 她看着她那要前往北疆的情郎,泣不成声。
那幅场景让谢临序没由来的厌烦,他近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那里,不想看到她,不想看到她那样为别的男人伤心落泪。
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然而, 越是想要将人忘之脑后, 越是不可能。他总是会梦起她, 没有任何缘由地梦起, 春.梦是她,从那天以后,噩梦也成了她。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古怪,意识到那个女人彻底影响到了他的心神,这股感觉太糟糕了,谢临序不喜欢。
他是今年年初那会中的探花,中了探花之后就入了翰林。他开始妄图用公务麻痹自己,想着硬熬过去这场孤苦的单方面的悸动, 却没有一点办法。
若感情能光凭硬熬就挺过去的话,那这世间就没有难事了。
他那紧绷的状态谢家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得到。
谢修以为他是在为李家的那门亲事担心,因为李家出事了。
李尚书督工的河道突然坍塌,这件事情被呈到了景宁帝的面前,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龃龉,谢临序为此还去见过李太傅一回,可李太傅那段时日无颜见任何人,谁都不肯见,将任何人拒之门外。
谢修见谢临序状态不好,以为他是在为这件事情伤神,他同他说:“这门亲事就作罢吧,李家这趟水太浑了,就不掺和了,他们犯错在先,这事也不能怪我们无情,贪墨啊!管不得。老太傅不用担心,他毕竟是太子太傅,陛下会让他终老的,只是其他的,也只能怪李家家门不幸了......”
谢修说完了这些,谢临序只是说了一个“好”字,他对于李家的事没有什么情绪,也给不出情绪了。
这日下值,谢临序一如往常坐在马车上归家,他将那些奇怪的情绪藏在心底,不叫任何人发现,企图将自己也骗过去。
守原看得出谢临序心情不大好,说着些笑话想要哄他开心,可起不了一点作用。
谢临序掀着车帘,视线了无生趣地落在街外的景上,傍晚时候,行人匆匆往往,世间万物都是那样寡淡无味。
等到了家中的时候,天也快黑透了,用过晚膳之后,谢临序坐在窗边,借着烛火读书。
他的心事无人可说,到了最后,他竟是想在书上找到可以解决的答案。
他低头看书,看了半天却也寻不出所以然来。
他有些折腾累了,破罐子破摔就想再将这些烦心事抛之脑后,干脆就任之由之,那些事情总会随着时间忘却。
就当他是被鬼上身得了,鬼难道会死缠着他一个人不放吗?
再说了,书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吗,自己都弄不清楚的东西,还想要让书给出答案。
谢临序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了,他合上了书,想要起身。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外面吹了进来。
一阵阵清风抚过他的眉眼,额间的碎发古怪地在脸上作祟,弄得他难耐至极。
这股邪风来得古怪又突然,一时之间让他的心更加躁动,却又更加平静。
他叹了口气,鬼使神差地又翻开了手上的书。
只是随手翻开,想要抚平那被风吹动的躁乱的心,一行字却直直撞入了眼帘。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谢临序看到这行字,心也跟着颤了颤。
众生畏果......
他想要的果是什么。
他现在这样做,最后让他能够得到的又是什么。
就只是一瞬间,就只是这仓惶的一瞬间,不用任何人来长篇大论诉说大道理,谢临序看着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仙人抚顶,豁然开朗。
*
季简昀已经离开二十天了,宋醒月已经渐渐接受了他离开的事实。
宋呈是知道她和季简昀之间的事情,他以为,宋醒月能够攀附上季家这条大腿,对此不少高兴,可谁知道季总督出了事,季简昀又说走就走,这一走,铁定是回不来的。
失去了季简昀这个女婿,季家这个亲家,宋呈少不得捶胸顿足,频频叹气,好在,宋醒月生得实在貌美,又入了钱家二公子的眼。
这段时日,钱高誉时常会往宋家跑。
宋呈自是哄着他,忙不停就将宋醒月推出去,恨不得早些就让钱高誉娶了她回家。
宋醒月恨宋呈恨得要死,也嫌钱高誉恶心至极,可又不得不去应付他。
天分明越来越暖,春天已经到来,宋醒月却一点都察觉不到。
这日晌午过后,宋醒月和宋醒淼用过午膳之后,便在屋子里头做些活计,宋醒淼在抄书,宋醒月做些女红,到时候刺出来的绣品和抄出来的书都可以卖了换钱。
没办法,不做活根本就不行,衣服不够穿,饭不够吃,想要在宋家好好过着,不是什么容易事。
宋呈想要把她卖了换钱,却什么都不肯付出,任由继室姨娘欺负她们也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