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那眼神瞧着太过冷,让人望而生畏。
她见过他的。
知道他是谢临序。
不过,两人不曾有过交集。
见撞到了他,她慌忙道歉,谢临序只说“无妨”二字。
声音也和他这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情绪。
宋醒月不敢和他多说,只是转头又想奔入雨中。
却被谢临序制止,他说:“雨很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谢临序将撑着的伞罩在她的头顶,那是把很大的伞,只是他身形颀长,让伞看起来也没那么大了。
一把伞就轻易地隔绝了外头的瓢泼大雨。
谢临序低头看着宋醒月,听到她讷讷地反问:“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雨淋湿的缘故,素日清润的眼睛,带着说不出的湿,似两潭被风浸过的秋水,艳光潋滟,却又萧瑟索然。
据谢临序观察,宋醒月这一天,过得很是糟糕。
谢临序不太知道,只是因为她今天格外倒霉,还是她每天其实都这样糟糕。
他还以为,她过得挺畅快的,笑起来没心没肺,有大把的闲心和季简昀打情骂俏,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衣服被雨水打透了,宋醒月就和她的衣服一样,整个人看起来都沉甸甸的。
谢临序语气清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他说:“上车吧,我马车就在一旁,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
这话从谢临序口中说出,确实有让人信服的理由。
宋醒月没有理由去多想别的。
谢临序是君子,她都知道的。
对于谢临序适时的帮助,宋醒月真诚地道谢,她上了谢临序在不远处的马车。
却来不及多想,为什么谢临序的马车停在旁边,他还要在这样的大雨天走路呢?
上了马车之后,宋醒月有些许的踟蹰,不知该坐在哪里合适。
她现在真的很狼狈。
他的马车太过华贵干净,她怕会把这里弄得很脏。
马车很大,宋醒月只觉无处容身。
谢临序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他说:“随便坐,马车每日都有人清理。”
而且,你不脏。
不过显然,这种情形之下拆穿别人的心中想法,只会叫人更加窘迫,所以,他没有开口说这些。
宋醒月听到他的话之后,才终于坐了下去。
坐下之后,她也再顾忌不得其他的事了,将怀中的书放在腿上打开,翻开看了看,有没有被雨淋坏。
倒霉的宋醒月又碰到了一件倒霉的事,手上的书还是没能幸免于难,一些纸张氤氲了水,甚至还晕开了墨迹。
书局不会要这样的残次品的。
她又掏出收拢在身上的手帕、香囊,无一幸免,都已半湿。
湿了几本书和绣品而已,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事。
就像外头不过是下了一场雨,一场雨还能淋死她不成?
她能死吗。
她知道,自己绝对死不掉的。
她没有必要上谢临序的马车,因为几滴雨淋不死她,这么小些年的雨打风吹都淋过来了,这场雨算什么。
她只是不想要让手上的书淋湿。
此时此刻看着面前还是被雨水沾湿的书本,宋醒月却觉得,还不如死死掉算了。
全白费了。
又什么都白费了。
宋醒月抓着书本的手指越发用力,指尖也越发苍白,心中难得涌现起一股极度地烦躁不安,这些天积压在心口的情绪,全都因为这一场雨,爆发地更加彻底。
宋醒月很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如果知道是此等情形,她就不上谢临序的马车了,现在连大哭的权利都被无形地剥夺了。
她开口,声音竟带着说不出地哆嗦,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她说:“多谢公子,我不坐了......你随便找处地方,将我放下吧。”
书已经毁掉了,她也不用再去书局了。
宋醒月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她在强忍着哭意。
谢临序听她这样说,没有答应,他只是说:“外头的雨很大。”
宋醒月说:“雨很大也没关系。”
谢临序紧抿着唇,吐出一句:“你看着不像是没关系。”
他还是那个意思,去哪里,他可以帮忙送,雨太大了。
宋醒月不太明白,谢临序为何会在这件事情上执拗,她和他才第一次说话吧?又还是说他的涵养实在不容许一个姑娘在雨天独自行走,所以才如此强硬吗。
她不明白,只是心酸得没办法再开口说一句话了,胸口泛滥的酸水从眼睛里面跑出来了。
她死死垂了脑袋,不敢哭得太大声,从始至终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
肩胛骨瑟缩收拢着,双手抓着膝上的衣服,太过用力,依稀能够见得净白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车厢之内安静,除了砸在车顶的雨声之外,便只听得见女子的低声啜泣。
宋醒月不敢哭得太大声,在不大相熟的人面前哭成这样,太没礼貌。
谢临序却没有追究她落泪的缘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盯着她腿上放着的那几本书,道:“你方才是想去书局吗?”
宋醒月没有开口,只是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谢临序说:“你要卖书?”
他有一搭没一搭问着,宋醒月从始至终也都只是点头。
谢临序说:“能给我看看吗?”
问是这样问,可一双手已经伸到了面前,手指修长,掌心朝上。
宋醒月看到他那已经伸到面前的手,也拒绝不了,将书递去,放到了他的手上。
谢临序拿过书本,放在手上翻看了起来。
他又开口道:“这书还要卖吗?”
宋醒月不大明白谢临序的话,只总算抬起头了,通红的眼眶之中还带着些许的诧异。
谢临序饶是猜到她低着脑袋是在哭,可真当看到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时,心口竟还是忍不住紧了紧。
这股感觉大概比那日在城门处的时候更加复杂,谢临序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由。
他强压下了那股古怪的情绪,道:“这些都卖给我,五两合适吗?”
宋醒月被谢临序这话说得愕然,她今日就算是把这些东西全都卖掉,拢共也没有一两银子。
她说:“一两都嫌太多了,而且,这些书都湿掉了。”
谢临序说:“那十两呢?”
宋醒月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她难道没有将话说清楚吗?她说,书湿掉了,一两都用不上,而且,他买这些湿掉的书回去,没有用的。
她又同他清楚明白地重复了一遍肚子里的那些话。
谢临序看着她,像是在斟酌她面上的表情,以便将价钱谈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他说:“二十两总够了。”
宋醒月闭嘴了,连哭都哭不及了,因为她只顾着满脑子在想,谢临序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
怎么开始自说自话了呢。
她疑心她再说下去,谢临序能把这本书喊到价值千金的地步,书本被架到了不属于的它的高度,宋醒月收下那些不合适的钱,也只会觉得于心不安。
她嗓音还有些哭过后的沙哑,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谢临序问了个冒昧的问题:“公子是觉得我可怜,在施舍我吗?”
谢临序看着是个有善心的好人,虽然面冷,可是,他的举措让她感觉不到不适。
她不明白他的意图,于是将其归咎于善人发善心,看穷人可怜,大发施舍罢了。
可怜......?
施舍......?
谢临序在心中反复琢磨这两个字眼,觉得宋醒月用词准确又不太准确。
他不纠结那些话,嗓音听着仍旧淡淡的,没有被她的那些话带偏,他说:“为何是说施舍?这些书上的字迹不错,字很不错,我觉得值钱就够了,不是吗?”
宋醒月明了了,她说:“公子是喜欢这书上的字吗?”
“嗯,字确实很工整,又是心经,叫家中妹妹誊写最合适不过。”
听他这样说,宋醒月也不好再多置喙,只是还想说,二十两买这几本书,还是太多了,有点昧良心。
她说:“二十两真的太多了......”
话才说完,看到谢临序又要开口,看得出来,这回开口,怕是又不知是将钱加到何处去。
宋醒月一时之间不敢再多说,马上收了口,她道:“那就二十两好了,说定了,不变了。”
谢临序打开车窗,问守原取了一堆碎银过来,他将碎银递给宋醒月。
“这里约莫是十两,出门没多带,还有十两下次再给。”
宋醒月伸手去接谢临序掌心的碎银,她看着掌心的那摊碎银,想要说,不用麻烦了,这些真的真的很够了。
她不贪心,只要能够吃饱肚子就够了。
谢临序像是看穿她的想法,他说:“钱货两讫,我不喜欢欠别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