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回,宋醒月晚上吃多了,积食难消,一直到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谢临序说她两句,她就幽幽怨怨说着:长舟,好饱,难受,睡不着。
谢临序道:用饭至七分饱即可,没吃过饭么?非将自己撑死了痛快。
宋醒月就委屈道:没有撑死,那个时候不撑,不知到了晚上怎就顶得难受。
谢临序也不喜听她说些狡辩的话,最后冷着脸,让人给她拿了消食的药丸来,宋醒月吃了药后,又在床上翻来翻去烙了几张饼才终睡下,那晚折腾的连带谢临序跟着睡不好。
宋醒月叫他那样一说,也想起了前情往事,讪笑着就将甜糕收拢,没再吃了。
一行人在街上闲逛着,不知何时走至了长安街的一家酒楼前。
丰祥楼,是家百年老字号了,前朝的时候便已扬名了。
恰此时,一群刚喝过酒的公子哥三三两两从里头出来。
那群人结伴而行,瞧着体态模样都吃过酒了,少年的笑声意气风发,好不快活。
宋醒月抬眼望去,就那么一眼,却觉身上的血液都在瞬间跟着轰到了发顶,叫她有些头晕目眩。
那人也在瞧她。
青年一身玄色长袍,目若朗星瞳如点漆,尽是恣意风流,在北疆的两年,让他的眉眼比先前看着更加冷然,肤色也不如在京城的时候那般白,看着更加沉着自持,然而,身上的少年气,仍是遮挡不住。
两人不过相视一眼,竟像经了山长水远。
是宋醒月先错开的视线。
她看他,除了一时的情难自忍,再无片刻展露自己的情绪。
他于她,只是陌路人了。
也只能是陌路人了。
季简昀也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相干的人。
他又自顾自和着一旁的朋友说笑,看也不再看他们,和他们错身走过。
他身边的那两个朋友,同他关系极好,也认得宋醒月,知晓宋醒月同他的关系,待离开那家人远了些,才终开口问他:“明延,你没事吧。”
当初他们的感情多好,在场人也都知晓,然而,他出去北疆打了场仗,再回来,那人却成了他人妇,他心中如何能够痛快。
季简昀脸上的笑已经褪得一干二净,薄唇抿着锋利的弧度,然而,饶如此,却仍轻笑:“我能有什么事?”
该有事的是他吗?
她都跟个没事人一样,他凭什么有事。
虽这样想着,那手却又重新去摸了酒壶过来,妄图用酒将脑海中的那个女子赶走,然而,猛地灌了一口下去,宋醒月那张脸偏偏更阴魂不散。
两年了。
两年过去了。
那张脸,在他脑中闪了两年,多少个日夜企图忘却模糊,可是,就方才那一眼,就只是瞧了那么一眼,让本来已经模糊的脸在他的脑海中硬生生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身旁的朋友见他不在意的样子,便道:“哎呀,我说呢,她在谢家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呢,丢了你去攀高门,有得她悔的呢,你也莫要记她的好去了,不过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女人罢了,何必呢,年少的情啊,随风去罢。现下你身上负着军功,年少有为,想娶谁娶不到呢......”
季简昀睨了他一眼,那人见他如此神情,也没敢再说,只道:“得了,都这样了,我说她你还不乐意呢。”
三人不再继续多说,走到自家的马车旁便也散了。
季简昀看着那两人离开,却又下了马车,身旁的小厮忙跟着问:“公子,你这是去哪里呀。”
季简昀头也不回地折回了长安街去,小厮见此连连叹气,却也只得跟了上去。
第13章
丰祥楼前又开始猜起了灯谜。
酒楼搭建起了一座高台,台上置着一个结实木恶架,上面悬满了琉璃灯,半透明的灯罩内嵌琉璃片,精巧细致,灯面薄如蝉翼,绘着嫦娥、玉兔、桂树等物,随着烛火晃荡,在台上跳跃游走。每盏灯下垂着一张金笺,写着的正是今夜设下的灯谜。
这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宋醒月他们刚好赶上这场灯谜,便也留在这处。
因着见了季简昀一眼,到现在也仍有些心不在焉,但怕谢临序瞧出什么不对,也不敢泄露情绪,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谢临序那张脸从始至终都是那样冷然,宋醒月也不知他方才注意到了没有季简昀。
谢家的三个姑娘也一直绕着谢临序,问他那些灯谜该怎么解。
周遭人太多了,宋醒月叫谢今菲她们挤去了一旁
,又叫其他的行人挤来挤去,一时之间隔了谢临序两三个人。
他就站在那处,白衣翩跹,身姿清秀挺拔,淡雅如雾的月夜下,姿容绝滟。
分明只是隔着几个人,宋醒月却觉和他隔了好远好远,远到好像怎么都走不近。
就像平日并肩躺在床上时,同他水乳交融时......
总觉的,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待谢临序回头时,就见宋醒月已经隔他好远,他微不可见地蹙眉。
宋醒月挤不过去,只是冲他摇头,道:“没事的,你们猜吧,我在这看着也成。”
谢临序还想说些什么,谢今菲她们就又叽叽喳喳缠了上去,将他剩下的那些话堵在喉中。
两人隔着人群,也多说不了什么。
旁的人越挤越多,谢临序那里倒还好,他生得冷冷清清,谁挤他,他就瞥谁一眼,瞥得那些人避得他远远的,宋醒月叫挤得发闷,又不想手上的兔儿灯叫人挤坏,渐渐地往人群外退去,也再不去凑那猜灯谜的热闹。
可忽地,不知是从哪伸出了一只手,忽地捂了她的嘴,将她借机拽入了一旁的小巷。
哄乱的人群四处拥挤,没人注意到一个女子被拽进了昏暗的巷子。
月光照亮十二州府,却堪堪融化在了小巷口,天地再如何明亮,可街巷竟也是一如既往幽暗,唯独宋醒月手上紧紧攥着的兔儿灯发出一小撮光亮,将夜染亮了丁点光彩。
宋醒月被捂了嘴,惊呼声也尽数被堵住,那人的力气极大,她被他捂了嘴,背部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丝毫挣扎不得,从喉中挣扎着发出丝丝的呜咽,展示着此刻的惊慌失措。
他半抱半拖着她进了小巷深处,刚好里头就有一捆草扎遮掩了他们的身形。
身后那人不知钳了她多久,宋醒月只觉得,自己快要被他融进胸口。
季简昀的声音又沉又哑,他附在她的耳边似是轻笑了一声,道:“阿月,好久不见啊。”
“季简昀......松手。”
她从他的指缝中,模模糊糊,挣扎着吐出这几个字。
身后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嗓音低沉附在她的耳边道:“不想被他发现,千万不要瞎喊哦。”
说完这话,终是松了手。
宋醒月自是没敢去喊,只喘着粗气,猛地推了他一把,而后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一些。
她低声骂他:“你疯了不成?”
现在是什么情形?
谢临序就在外边,就隔着一条小巷。
若是被发现了,她今夜岂不声名狼藉,谢今菲她们几个回家去叽叽喳喳一闹,敬溪非不逼着谢临序休妻。
季简昀却不将她的恼怒放在眼中,昏暗中,他看着她的目光竟是那样灼热,灼热得能烫穿她的脸。
他出言道:“你太厉害了,阿月,我就走两年,你就着急忙慌把自己嫁出去了。”
当初她是怎么答应他的,她分明答应了他,会好好在京城等他,分明答应了他,会等他回来。
可是最后,他在北疆等到的是什么?
等到的却是她嫁与他人妇的消息。
她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呢?
季简昀想了这个问题整整两年也想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能这样狠心。
他在边疆日日念她,等来等去,等到最后等来了什么?
相较于季简昀的愤恨,宋醒月的情绪便显得平淡许多,她缓过了气后,漠然道:“我那时十六了,你要我拿什么等你?”
季简昀想到这里更有些咬牙切齿:“你我相识三年,两年又等不起。”
他同她认识了三载,偏偏那两年就等不起了?!
说来想去,也无非攀龙附凤,当初见季家失势,又转投他人。
她倒是好本事,谢家的门槛都能迈过去,怎么就没给她一脚绊倒在门外。
“两年?”宋醒月压着声反问,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你只说要走,当初可没说定是两年。”
他义无反顾去了北疆,将她丢在了京城,连个期限也不给她,她拿什么去等他?
季简昀马上辩驳:“北疆战事吃紧,我哪能知道究竟是何时归。况说,我走才不过半年,你便嫁人,连半年都等不得,你又谈何两年?”
宋醒月不想同他争辩这些,他现在是回来了,可是那又能如何呢?她已经嫁人了,还能和他纠缠不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