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为什么会愤怒？」
「您为什么会选择只伤害自己的方式，打破约科村的虚假？」
不等维菲娅回应，依然自顾自地问道：「在您的眼里，您是觉得自己比任何人轻吗？」
维菲娅的面色没有变化，她很快对这个东西作了初步的判断，它的问题，冒昧，直白，就像是一个对世界好奇心旺盛的孩子。
她在心底试图对它回应，发现它和青烛一样，它们只能单方面传递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在她脑海。
“既然知道冒犯，就该做好我不会回答的准备。”维菲娅轻轻开口。
忽然出声的，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眼睛]沉默片刻：「我知道。」顿了顿，「我只是期望您能回答。」
“你想要什么样的回答？”维菲娅反问。
「您心里的回答。」
维菲娅安静下来，她微微眯了眯眼，眸光里藏着暗暗的审视。
意识到她在和黑雾交流的所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维菲娅突然笑了笑，她没有刻意隐瞒眼底的算计：“我也有问题，作为前提，我会根据你的回答，酌情回答你的问题。”
「这是交易吗？」它的声音带着疑惑，「在我的认知里，人类把这个叫做交易。」
“可以是。”维菲娅说。
[眼睛]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再次传来：「请问。」
“你在约科村的事件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第107章 您拥有死志
维菲娅同样直白的问题,让在场的所有人也忍不住侧目。
如果和她交流的是造成约科村悲剧的罪魁祸首之一，谁会那么诚实告知一切？
「旁观者，以及监视者。」似乎是担心维菲娅觉得它的诚意不足,又解释，「我旁观你们的一切,监视实验体是否出逃。」
维菲娅睫毛微动,她的猜测在一步步被验证。
“你为什么偏偏找到我？”她说道,“在约科村里活着出来的不止我一个。”
「这是第二个问题,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称为您在回答前的顾虑？」
“是。”维菲娅没有撒谎。
[眼睛]没有立即回答,隐在黑暗里的它似乎想要看清什么，可惜还是一片模糊,在它的视线里，独属于这个叫维菲娅女孩的位置,她的色彩比任何人都要鲜艳。
「您很特别,我是第一次在人类身上……」它反驳自己，「不,是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物……」
它一时梗住，不知该怎么形容它看到的画面。
维菲娅没有追问它没有说完的话，她在[眼睛]和她对话的那一瞬,自动将它归在敌人那一类。
可是这个东西……
“你为什么不单独找我？”而是在这样拥有许多人的场合。
「嗯？」[眼睛]不禁疑惑出声，为什么不单独找她,黑暗中的[眼睛]后知后觉,它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我想见您，您来了，我们之间的束缚没有了。」
它说的束缚,应该是青烛解下某种屏障后，她们能交流的原因。
这个东西，诚实得可怕。
维菲娅活了这么多世，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多多少少能够判断每个人话中的真实性。
这个东西，[眼睛]，它每次开口，都无比地真诚，如果是演的……
「它没有撒谎。」青烛适时开口。
维菲娅眼中有些复杂，一个属于敌方状态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面对曾经的对立面，竟然能诚实到这种地步。
哪怕确定它没有撒谎，维菲娅还是故意怀疑地说道：“是吗？你帮了他们。”顿了顿，她慢悠悠地补充，“我不信你。”
木桌上的黑雾微动，过了一会儿，疑惑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脑中响起：「我要怎么做，您才会信我？您是担心我是他们派来打听的吗？」
「我是自己跑出来的，我躲过神的感知过来的。」
不用维菲娅试探，它竟把自己的能力给抖出来。
维菲娅的眸光乍然变得锐利，躲得过神的感知，她垂眸打量着这团黑雾，眼中的审视更甚。
她的眼神突然变化，浑身上下的亲和在她没有意识到的地方荡然无存。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伊西多尔并不在意，谁都看得出，那是在估量价值的表情，给眼前的东西重新估价的眼神。
他们谁都没有主动打扰她。
与她做过交易的赫法一看她的模样，便知道她心里在憋着什么坏，上一次她一句“不缺刀”，他就将布玛灵达列的圣物双手奉上，虽然是顺势而为。
「本体在帐篷内，你的前方顶上，它在观察你。」青烛提醒道。
维菲娅盯着黑雾，挑了挑眉，在场的魔法师，基本都是这个世界的顶级，他们都没有发现[眼睛]的存在，撇开为什么上次能被伊西多尔发现的原因，单能避开伪神感知的这一点……
只一瞬，她便做好决定。
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
遥远的记忆里，本该僵硬的声音异常清晰鲜活。
“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往常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清脆声音，以另一种方式进入耳朵，有着细微的不同。
“这是我要教给你的，第三个在这里活命的方法。”
“你听好，我和你不一样。”
“我可以不择手段，你不行。”
“你要记住，要给自己的利用，加个条件，永远，都不要越过这个条件，永远。”
声音在记忆里远去，仿佛是维菲娅的臆想。
她睫毛轻颤，不合时宜地笑起来，[维菲娅]，这一点，我做得很好，你应该夸我的。
“眼睛。”她轻轻开口，眼中戏谑，撩起眼帘，错过前方的杰万琳和修，直直往上挑，“不如，和我面对面聊。”
所有坐着的人猝然起身，奥莎握紧腰间长剑，顺着她的视线，做出随时可以攻击的动作。
赫法和伊西多尔手中闪着魔力的光芒。
平静的空气沉寂了一会儿，忽然变得浓稠，透明的白色不断叠加，变得清晰。
点点黑色黏液滴落在地面，如同被蒸发消失不见，半空中黑色浮现，却是如同黑夜星光点点。
一只眼睛探过星光，卡布里蓝的睫毛挂着点点金色，睁开眼，恍若太阳辉光降临大地。
浓烈纯粹的金黄太阳，这一金轮的四周伸出弯曲锐利的尖角，尾端朦胧，如同火焰升腾，中央却被银光沁骨的月亮占据，安静地立在瞳孔后的，是隐约可见的一双被分开的纯白六翼。
帐篷里八双眼睛，在繁杂难以辨别的色彩里，它独独望向维菲娅，那一抹柔和的，掺杂着一点点红的蓝。
那个让它好奇的人类。
「这样，您能相信我吗？」
这一幕太过超越认知，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都没有动作。
如果一开始他们都将[眼睛]划分在敌人这一端，那么现在，完全展露在他们面前的[眼睛]圣洁，灼烈的太阳似乎能将他们灼烧，那一轮圆月又似朦胧轻纱，偏偏因为滴落的黑色黏液，竟带着一股即将堕落的意味。
两端反复拉扯，却是达到了诡异的平衡，更像是遥远星空只见证一切的旁观者。
木桌上的黑雾在所有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瞬间消散。
众人盯着[眼睛]很快反应过来，却都没有主动动手。
维菲娅直直撞进它的瞳孔，只凭几句简单的问话根本打消不了她的顾虑，不过……她现在改主意了，她的唇动了动：“人类的信任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顿了顿，“但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和其他人的隐约带着的警惕不同，维菲娅堪称气定神闲地微笑，这只[眼睛]不仅诚实，甚至是单纯，它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倾向，至少和它的谈话里，她能确定它不会在这里动手，否则她也不会直接邀请它出来。
另一方面，有伊西多尔他们在，她也多了一层保障。
“第一个问题。”维菲娅开口。
「您为什么会愤怒？」[眼睛]适时出声，不过依旧只在维菲娅的脑海里回响。
“情感，人大多会因为对带有情感牵绊的人、物，由于某些非预料到的、非正常方式的离去而愤怒，我也是人类，这不稀奇。”维菲娅淡淡地说道。
「您为什么会选择只伤害自己的方式，打破约科村的虚假？」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不是吗？”
得到回答的[眼睛]安静了一会儿，它隐约感觉她没有说完，它继续问道：「在您的眼里，您是觉得自己比任何人轻吗？」
自己比任何人轻吗？维菲娅敛下思索的眼眸：“是，也不是。”
她心底里的确因为无止境的重生，对自己的生命有所轻视，甚至是可以用命去赌一个可能性，也会产生放弃一切的想法，这样的自己，无法反驳它询问的看轻。
可若她真的看轻自己，她便不会坚持到现在。
人是矛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