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一起死去,这样,他们的线就可以再连接。
对,死去。
就像以前一样,拉住她的手。
基思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她和他的手,说不出谁比谁更冰冷。
不该让她一个人堕入黑暗,不该让她一个人心脏被钉入木桩,不该让她一个人犯罪……
不该让她的路,只剩下她一个人。
等等我……就一会儿……
拔出腰间匕首的动作是多么自然……
“咚。”不远处的木桌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木击,从上到下,似乎涤荡了他整个身体。
“咚。”“咚。”
这个声音,他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他停下刺向自己心脏的动作,转过头看去,是小时候,他们一起研究出来的一个小玩意,沙漏上的小木板。
小时候,明妮总是赖床,一赖床就会被她的父亲打骂,骂她不起来干活。
后来她父亲发现他每次都会把她的那一份做完后,他才无所谓地走开,只要最后工钱一分不少,在他手里就可以。
可时间久了,明妮自己也不好意思,那天她拉着他,硬要找一个能不让她赖床的办法,他们思来想去,最后,这个改造版的沙漏诞生。
再后来,她的继母杀死了她的父亲,她再也不需要用到这个。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这个沙漏了,他还以为,早就被她扔掉了。
老旧的沙漏上几道划痕,却一尘不染。
明妮,该起床啦。
基思的嘴张了张,声音似乎被什么吞掉,怎么也挤不出来。
余光里,他这才发现明妮的左手边放着什么东西。
一杯只剩几滴的液体,一张莎草纸。
单薄的纸张粗粝,磨得他生疼。
“活下去,基思。
我不会等你。
如果你来,我不会原谅你。”
纸张在颤抖,基思拖着轻盈的纸张,只怕他不小心一个用力,这张脆弱的纸,就会碎裂,就会消弭在空中。
身体轻颤,所剩不多的力气一点点流失,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从他身上,悄悄地溜走。
腰一点点弯曲,弯曲……
额头轻轻搭在恋人的膝盖。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想笑呢?
他的恋人,最了解他的恋人,她知道要怎样做,她知道要怎样阻止他做一件事,她不允许他死去,她不允许他去陪她。
她不允许。
太残忍了,明妮,这太残忍了,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个阴暗的世界。
太残忍了,明妮。
明妮……明妮……明妮……明妮……
杯子里剩下的液体,他怎么会认不出,毒堇汁。
最后,她居然选择了这种方式,这种她最不喜欢的方式。
他的恋人啊,不仅对他残忍,对自己也残忍。
……
他抬起头,掩去所有悲伤,眉眼温柔,好像恋人从未离去。
他往衣带夹缝里,取出一枚朴素的戒指,拉起恋人冰冷的手。
还好,他的手现在似乎已经冷静。
“哐当。”匕首掉落在地。
基思小心翼翼地撑起恋人的手,素戒在恋人的拇指和食指间摇摇欲坠。
他专注地,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
素戒的点点冷意,细细密密地借着恋人的手,套进他的左手无名指。
恋人已经无力,他只能一点点,慢慢地推。
他再次张了张嘴,声音不知躲在哪里。
声音在哪?
声音,出声,出声啊,出声……
一焦急,手再次止不住的颤抖。
声音……
“我……”
喉咙挤出来的声音沙哑,重新进入他的耳中变得如此陌生,仿若隔世。
“我愿意。”如同撕裂的山谷。
“我愿意。”这次,好像才有点像他。
“我愿意,明妮。”
晶莹的,发咸的,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脸滑落,滴落在他的戒指上。
另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身侧,一如她的恋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流泪。
时间,是否会将记忆中的她磨灭?
他的恋人啊,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恋人怎么想,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在她空虚的心里,她认为的无意义的人生里,占据了一点位置,他试图成为她在这世上的锚,他做了整整十七年。
他怎么会不知道,从七岁开始,他那邻居家的小女孩,便试图离开这个世界。
十七年,他好不容易才让她有了想要继续活下来的心,他不敢让她知道,他知道。
否则,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她觉得自己是累赘。
她怎么会是累赘?
前几天的事,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努力地挡住所有,是他无能,是他不好。
明妮,你看看我,求你,睁眼,看看我。
求你,重新赐予我呼吸。
他还是成不了她的锚。
门外寒风挟着雪,滚进开着的屋,一只满是淤青的女人的手伸进去,轻轻关上,为他们掩去冰冷。
衣衫凌乱的女人别过脸,今天,她的脸上又多了几块淤青。
她看向身旁的女人:“土豆,她应该拿不到了。”她指了指隔着一条小道的石屋,“放那里吧,那是她恋人的房子。”
她瞄了一眼不远处的一女两男,他们的穿着,更像是贵族。
金发红瞳,不久前她听一个女人说过,赛加洛特帝国的凯斯利侯爵是个女人,她当街挖了一个男人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宣判他有罪,王宫的骑士团团长没有反驳。
诺丝攥紧竹篮,沉默不语,她侧过脸,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维菲娅他们,她并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在这里,死亡似乎也很常见。
自毁为重罪,杀人为重罪,在诺丝的印象里,这项罪,几乎没有男人被审判过。
沉重在这里瞬间弥漫,维菲娅的目光平静地从诺丝身上移向衣衫褴褛的女人,裸露的皮肤淤青和冻伤,她的模样,是这里大多数女人的模样。
她的目光不难察觉,女人有些小心地望过去,却发现她的眼里没有对她这种早已失去名誉的女人的鄙夷。
她一愣,这个女孩的眼神太正常了,不,是不可思议,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她没有被毁掉的时候。
她低下头,嘲讽地笑了笑。
视线里一件精致的斗篷进入她的眼帘,是那位小姐的斗篷。
她抬起头,是同情,还是怜悯?
都无所谓,因为这件斗篷看上去很温暖。
她一把接过,披上自己的身体,属于那位小姐的淡淡清香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低着头,又忍不住瞥了眼,只见她拒绝了身边两个男人的斗篷。
维菲娅盯了一会关上的木门,里面的那个男人,似乎想要殉情,在这个地方,实在是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她对女人开口:“作为报酬,和我讲讲他们吧。”
女人抬头,眼中惊讶,似乎是没想到一个贵族会对他们这种小人物感兴趣。
风雪压断干枯的树枝,太阳平稳地往上爬,街道上行人来去匆匆,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故事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维菲娅沉默了下来,她敛下眼里的复杂。
在伊斯卡那,这份感情的确珍贵,不,在整个世界,又有几个能做到殉情的地步,无论最后是什么阻止了他,他确实也差点这么做。
那么,维菲娅望向女人,她呢?能够讲出这个故事,一段堪称美好的事物就在眼前,她……
哪怕女人隐隐中立,但维菲娅还是能感觉出,女人的嫉妒,可是,她还是帮助了这个叫明妮的女人,把基思攒了快一年报酬买的宝石戒指还给他们。
你嫉妒吗?维菲娅没有问出口。
女人似乎在她的眼里看见了问题,她沉默着眺望远方。
远方是看不到的,她只看到了石屋,一圈又一圈的城墙,还有这场许久没有停下的雪,和从前一样。
怎么会不嫉妒呢?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样夺目炽烈的爱,她不曾拥有过的,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梦见的东西。
“你们知道,诺白诏的花语是什么吗?”女人喃喃自语。
“永远的爱。”她又兀自回答。
洁白的诺白诏,她想,她应该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抓了抓身上柔滑的斗篷,她的声音仿佛在天际游荡,飘向远方。
“请不要自卑,我的爱人,你值得最好的一切,谢谢你,愿意给予如微尘的我,你珍珠般的爱。”
第119章 一个男人决定下跪
玛安宫。
身穿女佣裙的埃娃和身旁的女佣默契地配合,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给这个装潢明显比其他房间更加精致的房间壁炉添加新的炭。
自从那天被九公主殿下救下后,她便一直在这里,这里的生活比她以前要好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