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眼前的项链是她多年来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她的呼吸依然没有丝毫紊乱,就连心跳也和从前没有区别。
她将项链放回木桌上，撩起眼,开口：“作为报酬,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艾乌莉特稍微坐直身体，她不介意除了维菲娅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
“人体改造实验整整持续十年。”她的眼神淡漠，“我是在第四年被国王抓去的，前三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是很清楚。”
“国王一开始会抓其他十岁以内的奴隶和平民作为消耗品，供魔法师实验，一旦实验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他就会将他的女儿们送过去，他希望最后成功的实验品是他的血脉。”
“他认为，他的女儿，才是最后实验品的最佳人选，既有他高贵的血统，又不会有平民和奴隶血脉的肮脏。”深紫的瞳孔平静，听起来像是嘲讽的话，却没有起伏。
“我有个问题。”卡哈伦举起手，他皱眉不解地问，“实验进行十年，就算是有其他人作为消耗，国王怎么确保最后成功的一定是他的女儿？”
这也是维菲娅他们想知道的问题。
就算被打断，艾乌莉特也没有丝毫不悦，而是认认真真地听完卡哈伦的问题，她看得出，他和坐在单人椅上的人都是魔法师，她回答道：“国王有很多女儿，平民的，奴隶的，贵族的。”
她记不清国王到底有多少女儿，反正最多的时候，她能在同一天看七个公主的死去。
她不知道她的奴隶母亲是在哪里得到的消息，她把她藏了三年，结果她还是被国王抓到。
哪怕情感被磨平，她仍然没有忘记，她胆小的母亲张开双臂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她还是被扯走。
母亲在士兵的手里挣扎，她被拳打脚踢，她声嘶力竭地大喊：“她还是个孩子！她才五岁！她能去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丑态的妈妈，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石屋的安静令艾乌莉特舒心，她看其他人没有问题，她与维菲娅目光交汇：“玛琳也是一位公主。”
她的解释来到这里，维菲娅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之前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艾乌莉特为什么会对玛琳的事熟悉，因为她和玛琳、吉娜都是实验品之一。
“玛琳的母亲是一个贵族，她的母亲是那个家族最后的血脉，她生下玛琳后，因为无人照料，染病去世。”这在帕迪察王宫比比皆是，不是所有被国王宠幸过的女人都能成为他的妃子，不是所有怀孕的女人都能拥有舒适温暖的寝宫。
如果她们生下的是男婴，倘若他的生母位在贵族，她们才有可能成为妃子，否则一律打死，她们的身份没有资格成为王子的母亲。
目前为止，一生只有两个儿子的国王是这样想的。
如果她们生下的是女婴，她们的孩子不会被承认为公主，当她们被推进那个隐秘的空间，为了统一管理，她们才是公主。
艾乌莉特回想着第一次去到那里的时候，安排她的人说：“从今以后，你就是国王的第九女。”
不是她排行第九，而是刚好，编号为九的公主死去。
“她是第一批被送去实验的公主，吉娜是第二批送过去当消耗品的奴隶。”艾乌莉特没有看其他人，就算之前卡哈伦插话，她的注意力大部分还是在维菲娅身上。
“她们两个都是在实验里活得最久的人之一。”
艾乌莉特问：“你想知道关于她们相处的细节，还是吉娜被通缉的始末？”
十年的实验太长，长到身为实验体的她们都没有了时间的观念，她们记住的只有每次走着进来，躺着出去的小孩，尽管她们不一定记得她们的脸，只有陌生的、熟悉的声声哀嚎，只有深扎进骨骼的疼痛……
直到连疼痛都被模糊，她们最后只剩下彼此之间的回忆。
晚点见，是每一次被带走的孩子会对同伴说的话。
晚点见，晚点是否还会见到彼此，没有人知道。
维菲娅垂目思索，压下心中的五味杂陈，轻轻开口：“通缉令。”
艾乌莉特点点头：“玛琳和吉娜一直在策划逃跑，她们成功了，准确来说，是玛琳成功了。”
“计划的前一天，玛琳来找我和约兰达。”她补充道，“约兰达是第三女。”
她循着清晰的记忆，娓娓道来：“她希望我们能帮吉娜逃出去，我们同意了。”
“玛琳的计划简单来讲，就是哄骗吉娜，她们会一起出逃。”
“吉娜以前的代号是失败品017，后来机缘巧合变成半成品017，她和我们不同，她需要在固定的时间呼吸外面的空气，是国王不得不允许的，也是个机会。”毕竟，每一个半成品在国王的眼里都是珍贵的资源。
吉娜不会抛下玛琳，玛琳知道不可能两个人都能逃出去。
好在吉娜远远不如她们聪明。
计划很艰难，好在时机都把握得很好，只是没有完美的计划，国王唯二的儿子发现了玛琳。
“玛琳为了吉娜不会被发现，死死拖住他，后面的结果很明显，她被王子杀害。”艾乌莉特在来到石屋后，第一次沉默下来，记忆里是她们最为熟悉的红色，玛琳躺在上面，已经看不出是玛琳原本的模样。
“吉娜还是回来了，她发现玛琳在欺骗她，又回来了。”
她们谁都不知道，吉娜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她明明那么听玛琳的话，她明明会那么坚定地做到每一件答应玛琳的事。
“她看到王子的长剑在玛琳身上进进出出，她跑去趴在玛琳身上，我们夺过了王子的剑。”
发现玛琳彻底没了生息的吉娜，只想杀死王子。
可是那个时候支援的骑士们已经来了。
她和约兰达那天偏偏被灌了限制行动的药剂，她们无法帮助吉娜。
她们看着吉娜像疯了一样，不管刀剑的锋利，不顾自己身上被骑士刺中的伤，一心只有杀死王子。
她做到了，也把自己搞得浑身都是伤口。
“那个时候，就算是约兰达，也预感计划会失败。”
怎么不会失败？她们的计划已经被发现*，把守空间的绝大部分兵力都在往她们这边赶，国王不会允许她们出逃，魔法师只需要一个传送，就能到达她们所在的地方……
吉娜还杀死了国王屈指可数的儿子。
哪怕半成品宝贵，她们也不确定，国王会不会让吉娜偿命。
她们没有任何胜算，为数不多的优势，在被发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
但是，被魔法师和国王藏匿的隐秘空间突然暴动。
“我们是实验品，就算是半成品，在没有被压制的情况下，我们依然比普通骑士还要强。”
身为负责人的魔法师，她了解每个实验品的身体状况，她会为她们每个人制定做适合压制她们的方式。
那天，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暴动，在隐秘空间里所有被压制的孩子，她们不惜损耗生命，压制被压制所带来的畏惧本能，发动了一场暴动。
一场国王始料未及的暴动，一场艾乌莉特她们没有预料到的暴动。
往她们这边赶来的骑士不得不折返，国王的大部分注意力不得不放在暴动上。
只在瞬间，约兰达和她便做好决定，必须让吉娜逃出去！
“吉娜放不下玛琳。”艾乌莉特眸光淡漠，静静地讲述着她参与过的曾经。
她的表情、语气，所有的一切都太过平淡，仿佛她只是个观察的局外人。
所以……
劝阻的事交给了她们当中最聪明的约兰达，而她负责拖住骑士。
约兰达一把抢走了吉娜怀里的玛琳，那天约兰达到底怎么劝吉娜的，其实她并没有听清，她的耳边只有刀剑的声音，和药剂带来的身体的撕裂感，好在那个时候她的痛觉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她还记得战斗到后面，自己满嘴的血腥，鼻子里被血块堵住，只能靠着喉咙呼吸，都是铁锈味，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如果没记错，她的左耳出血了。
魔法师专门为她配置的药剂还是太强悍了，她才战斗没一会儿，就这么狼狈。
还好，她的模样同样唬住了那群废物，给她们几个都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第131章 唯一的幸存者（下）
那天的天气怎么样,并不重要。
艾乌莉特没有流血的右耳低鸣，声音忽上忽下，忽远忽近,声音嘈杂，她终于听到她们的声音。
“约兰达！你放开我！你让我去帮艾乌莉特！你没看到她的样子吗！”
“啪！”艾乌莉特不必怀疑,一定是约兰达动的手,她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急起来可是连她的面子都不给。
耳朵又是一阵短促的刺耳低鸣,她模模糊糊听见约兰达颤抖却无比坚定的声音，约兰达一直都是她们当中最坚定的那一个。
“我有眼睛,我看得到。你必须马上离开！玛琳！我！艾乌莉特！大家！大家都希望你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