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注意到维菲娅身后还站在原地的玛琳,她默默把一颗隐隐提着的心放下。
她看着现在似乎一切正常的维菲娅,她从接到妮芙的尸体和她的信开始,就感觉不妙。
她本来只是觉得,以她这个雇主对妮芙的在意,估计在伊斯卡那会偷偷难过几天,但当她打开维菲娅的信时,她发现,维菲娅对妮芙的在意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厚厚的一沓纸,事无巨细地写着如何安顿她,把她安放在什么地方,房间要怎么布置,她的身下要用什么做的软垫,窗帘要用什么颜色,甚至还写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要尽量避开她不喜欢的东西……
玛琳一向讨厌要求一堆的雇主,可偏偏这一次,她仔仔细细地看完羊皮纸上的所有注意事项,所有的东西都经过她的手,每一个环节她都盯着,实在搞不懂的,她便跑去问梅。
“玛琳。”维菲娅的声音传来。
玛琳回过神,望向前方,大家都在等待她一起进府。
她单手提起裙摆,刚要迈开脚步,眼前熟悉的几个身影在一瞬之间全都变了样,几个女孩穿着朴素的衣服,灰蒙蒙的,她看不清她们的脸。
“吉娜,快来!”不知道是她们当中谁的声音,她们招着手,朝她呼唤。
没有怀疑为什么不是玛琳,她不由自主地就想往前走。
没有移开的目光里,她们的脸一下子涌出血,黏稠汩汩而出,模糊了本来就看不清的视线,她猛地顿住。
不是害怕,而是想擦干她们的血。
“玛琳。”轻飘飘的声音落在耳边,拉过她的注意。
灰色忽地明亮起来,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带来点点凉意。
维菲娅眼中闪过若有所思,她轻轻开口:“玛琳,回府了。”
玛琳疑惑地眨眨眼,应道:“好。”
刚刚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很熟悉,那个人的声音,很耳熟。
她想不起来。
但是,记忆纵使残缺,她也能从中窥到她们想要传递给她的东西。
她们要她往前走,她们要她不要回头。
“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几步已经在维菲娅身边的玛琳问道。
朝城堡转身的梅抬头看看天,关切地看向从来衣着单薄,好像不会冷的玛琳,问:“你冷了吗?”
薇薇恩懵懵懂懂地眨眨眼,这个她懂!梅说要学会帮助侯爵府的几个人,玛琳也是其中一个。
“我衣服借给你穿。”话说着薇薇恩就要脱掉自己的外套。
玛琳一把阻止了她,重新把她衣服穿好:“我就是问问。”
没有人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就像玛琳也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记起曾经。
坐落在辛特隆郡的凯斯利侯爵府,终于自新任主人继位之后,第一次归来。
日月轮转,一如往常。
维菲娅坐在书房内,就算是刚刚听完梅汇报工作,她手里的羽毛笔也没有停。
一份份处理完毕的文件放到另一边,从前成为侯爵的经历,倒让她处理事务的效率提高不少。
羽毛笔停下来,以这个速度,用不了三天,她应该就可以把堆积下来的事务先做好。
笔尖继续在羊皮纸上沙沙响,如果这场雪再这么下,她得做好领地里的耕种问题。
一旁水波浮动,魔法阵中吐出信来。
维菲娅任由信暂且放在桌子旁,直到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她才伸出手拿过。
距离她回来快过去一个月了,妮芙已经下葬,她在犹豫后,还是选择告诉玛琳,她在伊斯卡那听到的,关于她们的一切,还有她的名字。
这是属于她的人生,既然她想要知道,那么维菲娅自觉没有理由瞒她。
玛琳最初只是沉默,她心不在焉了几天,又恢复了她熟悉的模样。
那几天记忆残缺的玛琳在想什么,维菲娅没有开口询问。
同样,她也没有问,玛琳和吉娜,她是否要叫回原来的名字,而玛琳,也没有提及这件事。
有些事不需要问,她们都已经知道答案。
维菲娅拆开火漆,她一眼看出里面是属于三个人的信件,她不慌不忙地一张张慢慢读。
之前从伊斯卡那回来后不久,卡哈伦就带着奥莎前往乌陆西亚,伊西多尔会时不时给她写信,有时卡哈伦和奥莎的信也会跟着伊西多尔的信一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里面为她分享看到的趣事,还有奥莎魔力滞涩治疗的进展,他们知道,她想知道这个。
伊西多尔还会和她讲他每天做了什么。
信里偶尔会带有萨丽斯的问候和魔法界对她的每月关心。
维菲娅将信纸重新塞回去,放到专门为他们清理出来的格子里。
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叩叩。”门口传来敲门声。
“请进。”
阿诺德推开门,怀里抱着一个盒子。
维菲娅的视线在接触到盒子时微微一凝,转瞬即逝。
阿诺德把东西放到桌上,往前推:“今天玛琳收拾您之前从阿尔塞因学院带来的行李,有一个上锁的盒子。”
维菲娅顺势挪过来,不见丝毫异常,手里是盒子花纹的触感,她抬头:“找个时间,和你妹妹见一面吧,你可以去找她,也可以带她来侯爵府游玩,如果她愿意,也可以来这里工作,或者她想进学院求学,侯爵府同样可以帮忙。”
阿诺德回来一个月,都还没有和他妹妹见上一面,她知道他其实挂心妹妹,却因为是她的贴身骑士,因为职责,始终没有相见。
“府里有其他骑士,还有玛琳,你不用担心。”维菲娅补充道,“你最近就休休假,两周够吗?或者三周,还是需要更多?”
阿诺德看着女孩,想了想,本来是想说三天,可她的目光实在坚决,他改口:“一周。”
“会不会太少了?”维菲娅自顾自问,提议道,“两周吧,剩下的一周就放在你下次的休假里。”
阿诺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应道:“好。”
事情处理完,他也就没有继续打扰她。
书房再次只剩下维菲娅一个人,她低头看着盒子,她没有打开,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她在成为侯爵前,还在学院的时候,为妮芙准备的后路。
一点金币,宝石,和在瑟里姆领的房产转让契约。
她深吸一口气,一股疲惫漫上她。
她看了看窗外,外面早已黑下来。
反正已经到晚上了,她早点休息,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抱着盒子,往自己的卧室去。
她让门口的阿诺德不用跟着她,今天也可以先回去休息。
走廊里见到她的侍从和女佣们纷纷行礼。
为了让自己不再多想,维菲娅回忆着前段时间故乡的龙青烛,专门和她说祂需要离开几天。
她算了算日子,应该快八天了。
「我们准备做个尝试。」
是青烛的声音。
第149章 桑松塔
风阵阵扫过无垠的海,荡出圈圈波浪,沙滩上的点点盐花掺杂其中,整片海滩在太阳光下亮闪闪。
一艘小船在海面上摇摇晃晃,平稳地停靠在岸边。
常年守在这片海岸的中年男人坐在海浪拍上来的老旧树干上。
他眯了眯眼,盯着随海浪的荡起,不见人的小船又一步步退回大海。
中年男人吐了口痰,跳起来往船只跑去:“该死的,不会又死在里面吧?”
男人一脚淌进海水中,拉过船只,看清里面的人,饶是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人,眼中还是闪过讶异,他顿了顿,将小船拉上岸,嘴里嘟囔着:“不会真死了吧?”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里面一动不动的人,没有贸然伸手,直到发现里面的人还有呼吸的起伏,习惯大力拍打的手不由得轻轻拍向那个人的胳膊:“喂,醒醒。”
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动作,他又摇了摇:“喂。”
视线里的人平缓地睁开眼,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仿佛没有活人的气息,眼睛慢慢上移,盯着中年男人。
看得中年男人只觉瘆得慌,他想起什么,还是开口:“喂,能走吧?能就跟我走。”
小船里的人久久没有动作,中年男人也没有催促,眼前的孩子比他以前遇到的某些疯子好应付不少,实在不行,后面直接扛过去。
就在中年男人准备有所动作时,小船里的孩子终于起身,利落地站在他的身侧。
还挺听话,就是迟钝了点,中年男人转身,对着后边的孩子说道:“跟上。”
风带来海水的咸味,一道小小的身影跟在男人身后,踩过他在海滩上留下的脚印。
中年男人时不时回头,见孩子亦步亦趋,也就继续往前走。
“你很幸运,遇上了没有风暴的时间。”中年男人说道,“以前这个时间,是风暴的高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