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瞥向维菲娅,只见女孩微微睁大眼睛:“好久。”
“是啊。”她没有错过维菲娅的任何细微表情,“你几岁了?”
老妇人究竟想干什么?维菲娅心中就算再怎么警惕,面上也没有表现分毫。
“六岁。”她仍旧诚实地回答。
“这么小,一个人来到这里,害怕吗?”老妇人关切地问。
女孩摇摇头,似乎因为老妇人的关心和她没有表现出来的恶意,对她放下了一点戒备,女孩露出若隐若现的不安:“不会。”
像是为了能够让自己安心,她问道:“黑奶奶,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老妇人眼中飞快地闪过维菲娅没有察觉到的讶异,她开口:“当然可以。”
维菲娅敛下眼,再抬起时,漆黑的眸光里的忐忑不像是假的:“我刚来到这里,就有人说我……是魔鬼,我真的……很像吗?”
她的话既直接,又暗藏着试探,她就真的像是一个天真懵懂的孩童,一个刚到陌生岛屿上不久,对所有事物都不熟悉的孩子一样。
因为无知,所以肆无忌惮。
黑奶奶笑意不变,眼中的玩味隐在棕色的眼瞳里。
一个有趣的孩子。
黑奶奶拉着她的手没有放松:“小茴,你相信真的有魔鬼吗?”
像维菲娅把问题抛给她一样,她也抛回去。
“我不知道。”维菲娅回答。
黑奶奶垂目,视线放在她手腕处的银镯上,一个普通的饰品,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
她缓缓又将目光移到她脸上,一个除了样貌与平常人不同之外,一举一动都和普通孩子没有区别的孩子。
本来只是想找个小玩具解解闷的黑奶奶,这会儿真正地被提起兴趣。
差一点,她也被骗了。
要不是眼前的女孩居然胆子大到听说她在岛上住了四十年,试图在她嘴里打听到什么消息,她可能真的会以为,这不过是个比一般孩子镇定的小孩。
人都有好奇心,对神秘的部分感兴趣很正常,但是她,显然对圣法格斯岛的了解比一般人都要少。
岛外的人,有几个真正没有听说过圣法格斯岛的?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吧?”黑奶奶猝不及防地开口,她异常笃定。
“小孩子,心思太重可不好。”话语间是对维菲娅的担忧,她却听出了调侃的意味。
就算被看穿,维菲娅的脸上还是没有变化,毕竟黑奶奶说的两件事,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黑奶奶仔细地观察了片刻她的脸色:“真是个不诚实的孩子。”
话虽然这么说,她的面上还是笑意不减。
她拉着维菲娅的手起身:“陪老寡妇走走吧。”
她低头望向一动不动的女孩:“人老了,该动一动。”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的对峙下,黑奶奶像是对孩童的执拗和戒备的无奈,手中的动作愈加用力,她一拽:“陪我走走。”
黑奶奶的掌心粗糙,刮得维菲娅手背有些疼。
她一个趔趄,很快平衡好身体站稳。
黑奶奶满意地点点头,谁知她刚迈开脚步,自己却被地面的小石子一滑,整个人就要往下砸。
维菲娅很乐意见到黑奶奶摔倒,可是她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要滑倒了居然还不松开,维菲娅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帮助她稳住身体。
黑奶奶捂着胸口:“真是吓死老人家了。”
“走走,不要在这个地方了。”说完丝毫没有对维菲娅表示感谢,反而拽着她就走。
“您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黑奶奶身后的维菲娅问道。
黑奶奶皱皱眉:“怎么能算是盯,我又不是坏人。”
重新步入阳光下,她带着维菲娅穿过一片废弃石屋,因为没有什么人,每次走过阴凉处,倒显得有几分阴森。
很适合埋伏人,至少在维菲娅看来是这样。
她突然幽幽地开口:“您好像那种要把我偷偷带去献祭的坏婆婆。”
这话听得一心将她往前拉的黑奶奶一顿,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怀疑地问:“献祭给谁?魔鬼?”
“你真以为魔鬼会对你这种小孩感兴趣?”
维菲娅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顺着黑奶奶的力气走。
柏树间一个女人穿着整洁,她小心地晾晒着渔网。
渔网首尾挂在木杆上,中间的部分差点垂落在地。
奇怪的是女人还在专心致志地扫掉渔网下的泥土。
女人轻轻地哼着歌,她抬起头,她记得视线里的老妇人,她就要低下头,又忽然瞥见着拉着一个小孩。
她瞪大眼睛,原本对黑奶奶的些许畏惧,因为看到了小孩,她猛地冲出去。
“女儿!女儿!”女人大喊大叫,黑奶奶盯着跑过来的女人,她挡在维菲斯身前。
“什么女儿!你真是糊涂!”黑奶奶不客气叱责,她一把推开女人的脸。
女人闻言一抖,失神的瞳孔逐渐聚焦。
“你女儿有这么老吗?”黑奶奶拍了拍自己发皱的脸皮。
维菲娅看着将自己放在身后的黑奶奶,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想了想还是没有试图挣脱黑奶奶的手。
“你要是再纠缠我,下次我东西就不买给你了。”黑奶奶轻飘飘一句话,女人脸色一变。
“不行!不行!这样,我还怎么见我女儿?”女人嘟嘟囔囔,转过身,“不行……不行……”
黑奶奶转身搂住维菲娅的肩膀,让她和自己并排前进,借着自己的身影藏住她。
黑奶奶手掌的温度透过亚麻布传来,维菲娅不适地动了动。
显然这个小动作被黑奶奶误解了什么,她眼睛往下一觑,颇有点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你要去托托当女儿啊?”
维菲娅瞥向她:“我可没说。”
她眼珠子一闪,问道:“您在卖什么?”
“不告诉你。”黑奶奶没有犹豫地选择拒绝。
她没有隐藏自己现在的情绪,维菲娅一听就知道黑奶奶在赌气。
赌得莫名其妙。
难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要在黑奶奶身上浪费掉时间吗?
浪费?
不,黑奶奶一定知道什么,她不由得想起黛儿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魔鬼是真的。”
她为什么能如此确定,除非真实见到。
“我成功了!”
一声大叫阻断了维菲娅的思路,她歪过头,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手舞足蹈地奔过来,每路过一个人,他都要狠狠地亲一口。
直到他跑到黑奶奶前面,他顿时停下,面上带着忌惮,丝毫像是没有看到维菲娅一样,他伸长脖子:“你骗我!野草根本就不是世界的神,我吃了根本没事!”
“不对。”他想是突然想到什么,本就扭曲的脸上变得癫狂,“我吃了世界的神!我……我才是神!我是神!”
“哐!”一声大笑还没完全出来,一个大柄勺直砸他的脑袋,头发长短不一的中年女人破口大骂:“胡说!你昨天才和我说,山羊才是世界的神!”
“世界上只有一位神!”中年女人面露虔诚,神情孺慕,不由自主地松开手中的大柄勺,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伟大的山羊母神。”
头顶晕乎乎的男人不甘示弱:“岛上根本就没有山羊!”
黑奶奶习以为常地带着维菲娅绕过他们的争吵。
维菲娅从老妇人带她往人多的地方来时,早就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她似乎模模糊糊地明白为什么玛姬夫人会勒令不让孩子们出桑松塔。
是因为大人们的“不寻常”吗?
但只这个理由还不够,要论“不寻常”,桑松塔的孩子不也是因为“不寻常”才来到圣法格斯岛?
闷热的风吹进维菲娅的发梢,被黑奶奶抓住的手黏糊糊又热得难受。
她没有错过一路上其他人对黑奶奶的态度,无论是什么情绪,他们做的都是对黑奶奶的远离。
能让“不寻常”的人主动远离的“不寻常”,维菲娅视线往上挑,黑奶奶是做了什么,居然能让他们回避?
她仔细地回想黑奶奶的一举一动,她的“不同”并不明显,隐隐能感觉到的,只有脾气上的古怪。
但不是不能交流,和刚刚的那些人相比,黑奶奶显然“正常”不少。
“您不告诉我,您想干什么吗?”又是拐进一座石屋背面时,维菲娅决定主动开口询问。
黑奶奶没有停下,嘴里问:“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小茴,不要试图打探你不该知道的事。”
果然,维菲娅眸光一动,黑奶奶猜到了她的目的。
她倏然停下脚步,另一只手猛地抓住黑奶奶的手腕。
老妇人不得不回头看向小女孩,女孩眼神坚定,漆黑的眼瞳竟比黑夜还要深邃:“您见过了。”
后面的两个字符,女孩无声地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