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欲言又止,他不知道他说的话小茴会不会爱听。
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他犹豫地开口:“我……我不会阻止你的,小茴,但是,圣法格斯岛真的已经很好了。”
维菲娅将他们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底,她敏锐地察觉寝舍的气氛莫名变得低沉。
她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顾虑,在岛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同”,也许因为这点“不同”,他们不得不成为他人眼中的异类,他们……
“你不知道吗?”埃迪站直身体,打断了维菲娅的思绪,怀疑地看向她。
维菲娅眼中地疑惑没有隐藏。
埃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惊讶朝奈瑞丝问道:“你没有告诉她吗?”
明白他问的什么,奈瑞丝脸上惊愕,她瞥向维菲娅,这才发现她真的不知道。
“啊,我以为,小茴知道。”她望回埃迪。
埃迪摇摇头,示意她不用因为一件小事责备自己,也犯不着怪她。
毕竟,谁不知道圣法格斯岛是什么地方。
大家都知道,坐上小船在大海漫无目地飘荡的人都知道。
埃迪凝神望了维菲娅好一会儿。
善于观察的人,会比一般人都要更加敏感,特别是她一直都想找回记忆。
“算了,我来吧。”他抬手,示意奈瑞丝不用开口,他知道奈瑞丝至今还是无法彻底接受大家都共知的事实。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讲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维菲娅瞳孔一缩,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呼吸的停滞。
“整个圣法格斯岛,都是被抛弃的人。”随着埃迪尾音的落下,寝舍寂静无声。
叫不出名字的海鸟扑腾着翅膀,左右摇晃地稳住自己的躯体,落在维菲娅身后的小窗窗沿。
灰色的眼珠来回地动,仰头发出低沉的叫声。
“呜──呜──”
奈瑞丝别过脸,没有看维菲娅。
小胖子此刻也沉默不语。
“也不对。”费怡瞟了眼海鸟,她笑着歪歪头,“还有自我放逐的人。”
埃迪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圣法格斯岛之所以是故乡,是因为这里接纳你的所有。”
它会接纳你的不完美,它会接纳你不被他人接受的一面,它会接纳你的不堪,你的残缺……
无论你在他人眼里有多离奇,无论你有怎样的过去,在这里你也只是个“正常人”。
没有人会问你的来处,你的过去,因为已经不重要。
无论它有多少条条框框,它都是最适合成为故乡的地方。
故乡,不会嫌弃她的每个孩子。
维菲娅睫毛颤动,她低下眼。
她从没有想过埃迪说出的答案。
被抛弃,自我放逐。
不管是哪一种,都预示着寻找过去的没必要。
难怪,他们会羡慕自己不记得。
难怪他们都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要寻找过去。
是了,说得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有的人身上有不明显的“不同”,却还是在桑松塔?
为什么会坐上小船?因为被抛弃。
哪有什么“不同”,原来真正的原因,是被抛弃,被抛弃啊。
那她呢……她是被抛弃的吗?
还是……她放逐了自己?
维菲娅不知道。
她发现,比起被抛弃,“不同”更容易让她接受。
被抛弃,是就算找到过去,也不会有人愿意承认你。
自我放逐,是哪怕找到过去,自己也会痛苦,不愿意承认自己。
“就算这样,你也离开吗?”埃迪还是如刚刚的平静。
寝舍里的目光再一次汇集在她身上。
费怡哼着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轻快小调,手指搭在床上打拍子。
还要离开吗?维菲娅在心里同样询问自己。
她为什么要找回记忆?
她承认,在意识到埃迪和费怡说的是真的后,她有瞬间的挫败。
没有人愿意被抛弃,没有人愿意走到自我放逐的地步。
她想要找回记忆,也许确实有想要知道她会来到圣法格斯岛的原因。
可更多的,是她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支点。
失去过去的人,是找不到可以支撑的点的。
维菲娅张开嘴,答案已经很明显。
女孩抬起头,她的眸光坚定:“当然。”
费怡哼哼的声音骤然停下,她努努嘴,观察维菲娅的面色,发现她居然是认真的。
奈瑞丝和小胖子也没料到,知道真正原因后的她,还是不会改变决定。
“为什么?”费怡嗓音轻快。
面对她的问题,维菲娅不准备隐瞒自己的想法,因为答案从来都很简单:“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去找回,那我的过去到底有多不堪,我到底有多么急于否定我的人生?”
她不愿意否定她的过去,她的人生,这是在否定自己,这会变得毫无意义。
过去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未知的,她不知道它会有多离奇,会多令自己痛苦。
可是,再不堪,也是她的一部分,她生命的一部分。
埃迪说得也没错,糊糊涂涂地活虽然也不错,但维菲娅总感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
脑海里总隐隐有个声音,要她往前走,一直走,不要停下脚步。
费怡重新哼起小调,黑发女孩的坚定,已经传达给了他们每个人。
奈瑞丝抿唇,舒了口气,她早该知道的,小茴从来都很坚定。
小胖子默默地转移话题:“我们去找玛姬夫人吧,要是让玛姬夫人等久了,说不好我们的处罚会加重。”
手心的小物件沾染上维菲娅的温度,她朝他们开口:“不,你们别去。”
第173章 谁会在意
维菲娅攥着之前在衣服上发现的小物件,站在玛姬夫人的办公室门前。
她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玛姬夫人一如既往沉着冷静的声音。
维菲娅推开门,关上。
脚步的声响太简单,在处理事务的玛姬夫人抬起眼,见只有她一个人来,眼中不免带上审视。
维菲娅几步走上前,提起裙摆行礼:“中午好,玛姬夫人。”
玛姬夫人收回目光,又在莎草纸上划了几下,将之前处理好的文件收拾好,她才放下鹅毛笔,望向维菲娅。
“其他人呢?”她问。
维菲娅诚实地回答:“我让他们不用过来。”
近乎挑衅的话,她却没有挑衅的意味,玛姬夫人脸上没有变化:“理由。”
“玛姬夫人,请告诉我,生重病的孩子们在哪?黛儿在哪?”维菲娅直入主题。
玛姬夫人看着她:“我拒绝回答了黑奶奶。”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同样在维菲娅的意料之中。
昨天晚上玛姬夫人在塔前空地上拒绝了黑奶奶,又怎么会轻易回答她一个受她管理的小孩。
岛上西边橡树林的洞口里,当时埃迪摸的石头圈,如果那是可以离开圣法格斯岛的东西……
她对于昨晚的记忆不完整,很多都是依靠奈瑞丝的话拼凑出来,甚至是猜测,她今天的行动也有很多赌的成分在,她相信自己,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他们不在圣法格斯岛了,对吗?”维菲娅直勾勾地盯着玛姬夫人,纵使自己心里也没多大底气,她对这个结论基本没有确凿的依据来源,她还是说出口。
生重病的孩子会被带到玛姬夫人那里,第二天不见人影。
会发生怎样的可能,送到岛上的医师那里?
她和奈瑞丝了解过了,岛上只有黑奶奶一个草药师,而她正巧去过黑奶奶的石屋,里面绝对不会有桑松塔的孩子在。
不在桑松塔里,不在塔外的草药师那里,那么被送出岛的可能性很大。
玛姬夫人挑起眼,掩去眼中的惊讶,一般的孩子不会怀疑到这里来,在所有人的共识里,出岛只能通过小船,至于魔法师,几乎不会有人想到,毕竟魔法师从不在人前露面,一个小岛,又怎么会有魔法相关的东西。
“你的猜测?”玛姬夫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倚在靠背上,淡淡地说道,“我让你们中午来找我,不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
她的指尖在桌子点了点,发出“笃笃”声,她接着开口:“你们擅自在夜间离开桑松塔……”
“玛姬夫人。”维菲娅打断她,不让她把话题拐到别的地方去,她挑起一直攥在手心的小物件。
办公室的小窗半掩,吹过维菲娅用头巾扎起来的发尾。
一向沉稳的玛姬夫人在看清她捏紧的东西时,呼吸有片刻的紊乱,就连表情也变得不再冷静。
维菲娅知道,她赌对了。
女孩手里只有一样极为简单的东西,一枚简易的铜戒。
不过巧的是,铜戒上刻着玛姬夫人,还有一个男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