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眼,男孩没有因为她突然的动作产生任何反应。
在膳堂其他孩子出来之前,她开口:“抱歉,我有事情需要确认,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她紧紧盯着男孩能看得到的下半张脸,那里没有任何变化,他也没有准备离开的动作,就像个玩偶一般,静静地站在维菲娅面前。
看着这么乖巧的男孩,维菲娅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确认他的眼睛,也没有问出她最想知道的答案,而是问道:“你出塔干什么?”
长刘海下眼睛没有波澜,男孩并不想开口,因为无关紧要,因为没有意义。
他的眼瞳甚至都没有注视女孩。
只是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她血的味道。
和他一样,和别人一样的铁锈味,不一样的醇厚。
血腥下藤蔓缠绕,里面是斑驳的迷离雾气,数不清的陌生海潮将他席卷。
她好像很……
男孩竭力想要找到可以形容的东西,可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不知不觉,男孩第一次思考起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事情。
“你是怎么出塔的?”维菲娅再次试探地小声询问。
他果然还是如她意料中的没有回答。
维菲娅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她凝视着他的刘海,敏锐地听见其他孩子断断续续从膳堂出来的声音,她顿时一动不动。
她耐心等待再一次短暂地没有孩子出来的空档,她对着沉默的男孩开口:“失礼了。”
她朝他缓缓伸出手,观察着男孩是否会排斥,毕竟隔空给东西和触碰是两回事。
她在他距离半截手指处停下,男孩没有躲避,她也猜不出他会想什么。
她的动作越加缓慢,就像是在给男孩随时可以躲避的机会。
指尖触碰到他松软的头发,维菲娅有短暂的停顿,男孩仍旧没有反应,她轻轻撩开盖住他眼睛的长刘海。
这是维菲娅第一次完整地见到男孩的模样。
她一瞬怔愣,相比较于他优越的样貌,维菲娅更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她。
银白的眼瞳明明像是有星河在其间,偏偏星星不会闪烁,时间仿佛也在他的眼睛里凝滞。
在维菲娅还不算清晰的记忆里,刚刚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一模一样。
只一眼,维菲娅便清晰地窥见他缺失的东西,他真正的“不同”。
可是,不应该才对。
记忆里的眼睛,她该是见过才会有印象,她张了张嘴,迟疑地问:“你见过我吗?”
她说不准自己等了多久他的回答,回应她的只有隔着一面石墙若有若无的风声。
维菲娅忽然自嘲地笑起来,其实她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她也早就知道男孩不会回答。
维菲娅手指微蜷,男孩的发丝轻轻搭在她的指尖,她正要收回手,他的眼瞳似乎动了动,异常细微,她止住了动作。
男孩缓缓抬起眼,视线在看他的眼睛处聚焦。
银白的瞳孔里,女孩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没了头发的遮盖,她的模样愈加清晰,包括她的丝线。
细密的浓白丝线错综复杂,纵横交错,无边蔓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繁复。
每一条丝线,都在一点点染上别的颜色,仿佛要将她吞噬。
她有自己的线,那条线,自上而下,螺旋般地弯曲,又在她的脖颈绕圈,只需要轻轻一拉……
他闻到了。
血的味道。
她的。
她的线,她的血,在弥漫,在侵蚀。
说不出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和世界,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想要闻。
他伸出手,在半空轻轻一握,好像有什么散开,残留的味道在指缝漏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男孩的脸上渐渐茫然。
属于她的丝线分叉,在她的身边缓缓弯绕,无风自飘,拂过他的指尖。
他一下抓住。
这次,没有消散,他握住了。
和味道一样的感觉。
她的丝线有片刻的停顿,又像是在试探什么,顺着他的掌心,慢慢缠绕上他的手腕。
他没有割断,没有像以前不在意,任由丝线消散。
丝线比他以往见到的都要坚韧,就算如此,他还是小心地护住。
手心泛出点点白光,在丝线周围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他捧起丝线,在鼻间轻嗅。
汹涌的海浪翻滚、席卷,之后是如春后的泥土,冬日的晨曦……
周遭模糊的一切变得清晰可见,圣法格斯岛的风,远处的海洋喧嚣,还有跟前她平稳的呼吸。
他的睫毛微颤,男孩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他只能感觉到,他看见了。
他从未注意到的东西,他所不知道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那是他生来就被剥夺的东西。
那个东西,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叫情感。
那一刻,他见到了完整的世界。
第172章 否定过去
“呜——呜——”
寝舍的小窗外海鸟发出浑厚低沉的声响。
维菲娅坐在自己的床上,摩挲着手里的小物件。
海风吹进寝舍,扬起她的长发。
她将注意力分散到一边的费怡几人身上。
现在是午休时间,以往孩子们是不允许到别的寝舍去的,不过这会他们本来就要被罚,也就无所谓再多点错处。
“玛姬夫人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我们又不是没被罚过。”费怡坐在黛儿的床位,无所谓地耸耸肩。
小胖子赞同地点点头,作为他们当中被罚的次数最多的人,他安慰起第一次被罚看起来相当不安的奈瑞丝:“没事,最多就被打几下,就算受伤也不会很重。”
埃迪不发表想法,他跟着费怡已经被罚了好几次,他有时还会偷偷帮她做好处罚内容,只要费怡没有被伤到,其他的都没什么必要。
和奈瑞丝同样第一次在桑松塔接受处罚的维菲娅并不害怕,她一心多用地又思考起在石梯死角自己看到的一幕。
绿头发男孩当时手里展现出来的白光点,搞不好就是他能在魔鬼手里活下来的原因。
如果真的是,她就需要改变计划,她很清楚自己没有他展现出来的那种力量。
她并没有把他卷进危险的打算。
他那个时候的反应让维菲娅看不懂,可意外的是,男孩变得很乖,甚至对她的话会有所反应,比如她让他回寝舍很听话地就回去,但他还是不说话。
也有可能是他本来就要回寝舍,维菲娅这么想道。
她注意着奈瑞丝他们的交谈,估摸时间该差不多了,她抓紧掌心的小物件,跳下床沿。
奈瑞丝的视线跟随她的动作,昨晚的出塔是她主动策划的,她早就做好受到任何处罚的准备。
小胖子说的并不对,她算不上害怕,比起害怕,她更在意的……
她看着维菲娅的目光太过强烈,维菲娅不禁问道:“怎么了?”
“你要离开圣法格斯岛?”奈瑞丝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昨天晚上回到寝舍的时间太晚,她没来得及问。
听到奈瑞丝的问话,费怡三人也不免望向她,他们同样都在好奇这件事。
维菲娅没有惊讶她会直接问出来,既然已经被红头发挑明,她也就没有隐瞒的打算:“是。”
奈瑞丝的眸光骤然变得担忧,又有些不赞同,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费怡满目好奇,兴致勃勃地问:“你为什么要离开?”
不等维菲娅回答,她伸出食指晃了晃:“你先别说,让我猜猜!”
她眼睛一眯,思索着开口:“总不会是被岛上的人吓到……”
她撩起眼,一只手伸直撑在床上,整个人显得懒懒散散:“是因为过去吗?”
维菲娅发现,或许费怡比她想象中还要敏锐,她没有否认:“你说得对。”
小胖子惊讶地眨眨眼,他疑惑地问:“过去有什么好的?”
他显然很不明白,为什么小茴会执着于找回过去。
奈瑞丝在得到答案后,低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唇动了动,她问:“你不喜欢这里吗?是我们谁让你不开心,还是……”
女孩抬起眼:“大家不够好?”
只最后一句,足够维菲娅听出她的目的,她在阻止她。
时刻关注费怡的埃迪眼角一挑,他朝维菲娅的方向转过头,哪怕知道她的危险,但凭她在链条怪物手下救下他和费怡,他都应该提醒她。
“永远找不到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大家都是糊糊涂涂生活,在这里不是更好吗?”
维菲娅讶异于居然就连埃迪都会和他们一起阻止她,为什么?